周遭风穿林叶,飒飒作响。
宴无垢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三九天的冰水,连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里。他那张常年敷着薄粉、阴翳病态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只剩下惊涛骇浪过后的惨白。
他那双总是淬着毒的狭长眼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瞳孔剧烈震颤。
她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了,还用一种看戏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将他这七年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连皮带肉地撕了下来。
“夫人……”宴无垢下意识地开了口,那惯常阴阳怪气、雌雄莫辨的太监嗓音,此刻竟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带上了几分本音的沙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更是坐实了所有的猜测。
叶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缓缓站直了身子,慵懒的狐狸眼半垂着,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方才碰过他衣襟的指尖。
那动作,嫌弃得明明白白。
“督主大人受了惊吓,还是早些歇息的好。毕竟——”叶阑随手将那方价值连城的苏绣锦帕丢弃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残缺之身,最忌气血攻心,若是伤了根本,那可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
说罢,她再未施舍给他半个眼神,转身走得干脆利落。
一袭素色百迭裙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宴无垢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方锦帕,只觉得胸口那处走火入魔留下的暗伤,在此刻爆发出锥心刺骨的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完了。
九千岁那颗杀人如麻、冰冷如铁的心,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名为“大难临头”的战栗。
……
秋围营地,篝火熊熊。
御帐前,气氛肃杀得宛如凝结了冰霜。数千禁军手按刀柄,将整个猎场中央围得铁桶一般。松脂火把将宣帝那张略显浮肿、阴晴不定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几具浑身浴血、死状极惨的黑衣人尸体被随意丢弃在空地上。
宣帝死死盯着那几具尸体,拢在龙袍袖管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都是他亲手培养的死士!去围剿一个孤儿寡母的镇国公府,竟然全军覆没,甚至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镇国公夫人,”宣帝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刚从林中走出的叶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森寒杀意,“朕听闻猎场突发刺客,禁军正在四处搜捕。夫人这满身是血的回来,又带回了这几具尸首,不知作何解释?莫不是……谢家私蓄甲兵,在猎场中弄出了什么乱子?”
这顶帽子扣得极毒。只要叶阑稍有应对不慎,或是辩解说这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宣帝便可立刻反咬一口,说她贼喊捉贼,以“扰乱圣驾、意图谋逆”之罪,当场将谢家满门拿下。
四周寂静无声,百官屏息凝神,谁都看出了皇帝图穷匕见的心思。
叶阑站在火光下,神色慵懒如常,连衣角都没乱一分。她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身侧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母亲受了惊吓,此等血腥之事,还是由儿子代劳向陛下回禀吧。”
站出来的,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十五岁的谢明舟。
少年身着一袭月白云雷纹骑射服,身形已初具青年的挺拔。他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冷峻。他越过叶阑,走到御帐前,长揖及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漏。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心惊的锐利寒芒。
“启禀陛下,”谢明舟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传遍全场,“臣等今日随母亲狩猎,偶遇这伙贼人。这贼人并非冲着我镇国公府而来,而是——意图刺杀陛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宣帝眼皮猛地一跳,怒极反笑:“一派胡言!这刺客分明死在你们谢家手中,你倒推脱得干净,还敢攀扯圣驾?”
“臣不敢妄言,一切皆有物证为凭。”谢明舟从袖中取出一个托盘,高高举起。
早有内监上前接过,呈至御案。
“其一,”谢明舟朗声道,条理清晰得仿佛在殿试上答卷,“这几具尸首的右臂内侧,皆用特殊药水刺有北蛮王帐的苍狼图腾。我三妹明珠略懂医理,方才已用烈酒将其显影。此乃北蛮细作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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