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阑的声音极轻,慵懒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却如同一记惊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宴无垢的天灵盖上。
男人原本极具侵略性的动作瞬间定格。
那双因为极度嫉妒和愤怒而猩红的狭长眼眸里,翻涌的暴戾如同被冰雪瞬间冻结。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致,犹如一张拉满的弓,随即,便是不可遏制的剧烈战栗。
心跳,在叶阑的掌心下疯了一般撞击着胸腔。
“你……”
宴无垢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往日里那拿腔拿调、阴冷黏腻的太监尾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武将的低沉与嘶哑。
他那一层常年披在身上的“九千岁”皮囊,那张阴柔、暴戾、喜怒无常的面具,在叶阑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薄冰,寸寸剥落,碎了一地。
他猛地松开了钳制着叶阑双手的手腕,力道撤得极快,仿佛碰到了什么灼人的烙铁。
高大挺拔的身躯踉跄着退后了一步,锦绣金线的绯红蟒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凌乱的弧度。权倾朝野、令百官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此刻却像个被当众扒光了底牌的囚徒,眼底满是无措与恐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男人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怕极了,怕这七年的欺瞒换来的是她的厌恶,更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会带着看怪物的嫌恶。
叶阑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条斯理地从贵妃榻上坐起身。半褪的红衣挂在圆润白皙的肩头,她也不急着遮掩,只是动作随意地将散乱的衣襟往上提了提。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没睡醒般慵懒的狐狸眼,此刻却清明得可怕,眼底没有半分被捉奸的慌乱,只有早有预谋的胜券在握。
她伸手,捞起小几上一杯早已冷透的清酒,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将刚才那番极限拉扯带来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什么时候?”
叶阑放下白玉酒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两步开外、浑身僵直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大概是从九千岁堂堂东厂督主,一身出神入化的杀人技,却连几个毛头小子的下三滥招数都躲不过。在秋围猎场上,为了护着那四个惹是生非的小兔崽子,宁可自己用肉身扛下锦衣卫的喂毒暗箭的时候。”
叶阑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回忆起半月前那场猎场刺杀,叶阑眼底的冷意更甚。当时皇帝派来的死士眼看就要将谢明舟的脑袋射穿,是眼前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死太监,不要命地飞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了那支毒箭。
一个自私自利、权欲熏心的太监,会为了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镇国公府遗孤连命都不要?
真把她这个前特种兵战术参谋当傻子糊弄。
宴无垢——或者说谢景渊,呼吸猛地一滞。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不仅如此。”
叶阑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绒毯上,一步步逼近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上却稳稳地将他压制。
“谢明舟在内阁被政敌弹劾,对方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第二天那人家里就凭空多出了几箱龙袍,被东厂直接抄了满门。”
“谢明金在江南收生丝断了当地盐商的财路,那群盐商刚雇了杀手准备动手,当晚就被缇骑装在麻袋里沉了江。”
“谢明珠玩毒炸了药房,哭着说缺一味药引,第二天清晨,国公府的墙头上就挂着个包袱,里面装着西域进贡的千年冰蚕。”
“还有谢明战那小子,他去北疆历练,军中有人想克扣他的粮草,那督粮官连夜就在大帐里被人割了舌头。”
叶阑每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
“九千岁,谢景渊。”她终于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目光锐利地描摹着他那张因为服用秘药和自毁骨相而变得妖异俊美的脸,嗤笑出声,“你真以为,本夫人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们拉起来跑圈,逼他们做《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练军体拳,这七年下来,把自己的脑子也练坏了吗?”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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