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旧机器,有几台还印着“工农教育印刷厂”的字样。他知道继续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第四天,八十七份排查档案全部完成。该核实的都核实了,该排除的都排除了,没有一个人在时间、地点、动机上能跟凶手完全对得上。大部分人的不在场证明完整,剩下的人与受害者毫无交集,还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纪念册的存在。
排查结束当天下午,孙队长把最后一摞材料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半天没直起腰来。他抬头看向陆卫东,嗓音干涩,像是累了一天没喝水,嘴唇都起了干皮。
“陆组长,八十七个。全都查过了。张伟去了大庆,车票、住宿票、工作记录全对得上,案发那几天他一直在钻井队现场,二十多个工友能作证。周成我们查了三遍,连他柜子顶上的灰尘都看了。印刷厂那批人,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排查走到这一步,能查的都查完了。”
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牡丹江地图上。红笔圈出的三个点在他面前摆着——赵秀兰家、高静家、梁笑家。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完整的钝角三角形。离第四个点还差一笔。
“所有参与印刷、排版、装订的人,都查过了?”
“查过了。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联系不上的也都核过,没有可疑的。排版的人自己也忘了当初到底是怎么出的错。那批活太小了,几个人忙了一下午就干完了,谁也没当回事。”
陆卫东点了一根烟,没有接着问。他拉开抽屉,里面是那两本灰蓝色的纪念册,边角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他把高三三班那本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目光在每一页的姓名栏上停留片刻,从陈雪看到高静,再从高静看到梁笑。他的指尖在梁笑那一页的地址栏上停了一下,那行错误的“602”旁边,还残留着当年某人用圆珠笔轻轻划了一道的痕迹。
他知道排查走到了尽头,可案子没有。纪念册上的地址已经核实,所有的接触者和亲属都已排除,物理痕迹全部断链。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反复摩挲着那行错印的地址。纸张边缘微微泛毛,像是被反复划过,和他心里反复想着的念头一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他想,如果现在是2026年,如果这件案子发生在上一世他还在病床上翻看的那部纪录片里,技术科的人会用棉签从烟头滤嘴上提取微量唾液,送去实验室做DNA扩增。一个微小的生物样本,经过几天的比对分析,可能就会在数据库里锁定一个匹配的嫌疑人。他不用把八十七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一一核实,不用把那些泛黄的纸张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不用让自己和队员们陷在这条走不通的路上。
纪录片里的画面他都还记得——白色的无菌台、操作者戴着橡胶手套、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显示匹配成功时跳出的百分比。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屏幕,看着一个悬了二十年的案子因为一根头发、一截烟头、一枚指纹重新开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遗憾。他想,要是早几十年有这技术,多少案子不用等到那么久才破。但那念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隔着窗子看着里面的光,他看到了,却摸不着。
现在他坐在这间破旧的办公室里,牡丹江六月的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边角微微翘起。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是刚点起来的,火光在指尖一跳一跳的,照亮了他虎口那道旧疤痕。
他想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他知道那个人年轻,白衬衫,帽子,也许有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他可能就在八十七个人之外——可能是某个街坊、某个偶遇的路人、某个对这所学校怀有隐秘执念的人。
他把烟灰弹掉,望向窗外。牡丹江的天还没黑透,远处楼房之间的空隙里露出一线橘红,像烧过的炭。他重新拿起高三二班的纪念册,翻到刘婷那一页。齐齐哈尔案的死者家属住址写在这里,他看了几秒,合上了册子。他拨了省厅电话,让赵雷继续查外省有没有类似案件,然后放下话筒。
“先通知各地派出所,留意纪念册上学生是否有被陌生人接触的情况。排查这条路走到了头,但我们还不能停。”他说。
孙队长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陆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着那两本纪念册,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三个红点,然后伸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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