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亮回来以后,日子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表,走得比以前更平稳了,也更有方向感。每天早上八点,齐亮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是和小韩一起出现在后面那栋旧楼的二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拿着一卷图纸和尺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量尺寸、画记号。暖气已经通了,排风装置的位置也标好了,墙面重新粉刷,地面用水泥找平了一遍,墙角新装了电源插座,接了一条单独的电路——齐亮说仪器对电压稳定有要求,跟照明和日常用电共用一条线容易出问题。
陆卫东每隔一两天会过去看一次。有时是上午开完会顺路,有时是下班前绕一脚。他总是站在门口,看着齐亮对着那一堆空荡荡的墙角和不完整的设备,在硬皮本上勾画流程,有时弯着腰看地面走线,有时转身对着墙比划仪器柜的尺寸,像是在心里提前把空房间填满一次。
“小韩呢?”有一回陆卫东问。
“物证科还有很多证物要处理,他主要还是盯着那边。”
“哦,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预定三月中旬,”齐亮直起身,把卷尺收好,“离心机和电泳仪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些试剂要从外地调,时间不定。不过场地这边月底能完工。”
陆卫东点了点头,视线从房间另一端扫过去,落在那扇朝南的窗户上。窗帘还没装,午后的光从窗口涌进来,不刺眼,却让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到时候想先试哪批样品?”陆卫东问。
“牡丹江那批。”齐亮几乎没有停顿,“烟头、皮带、信封,都有保存条件记录。烟头上的唾液痕迹虽然没提取到指纹,但根据北京那边学到的方法,这类检材的保存状态符合检测条件。如果流程跑通,可以从这些检材开始跑一次完整的检测流程。”
陆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张刚打磨过的实验台上,在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光晕。
“那就照这个顺序来。不急,先把手头的流程跑通。”
齐亮点了点头:“好。”
日子继续向前走着。陆卫东有时会在翻看材料时,把牡丹江和呼兰这两条线的进展放在心里盘一下位置——牡丹江那边,方敏的信和电话已经记录在案,暂时没有新的接触;呼兰那边,派出所的预警提高了,值班人员也调整过,但那辆自行车的踪迹再没有出现过,只有留在墙根下的车辙印,在冻硬的土里嵌了一条浅浅的凹线。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凭空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藏起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哈尔滨又下了一场雪。不大,但很密,从早晨一直飘到傍晚,路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细白,踩上去没有声音。省厅大院里的几棵杨树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陆卫东下午从办公室出来,没有立刻回家,先绕到后面那栋旧楼看了一眼。二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齐亮正蹲在墙角调整一台刚到货的离心机,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后背上沾了一块灰。陆卫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齐亮没抬头,他不知道陆卫东来了,只是弯着腰,拧一颗螺丝,拧到一半停下来看说明书,又继续拧。陆卫东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路上他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白酒和一条烟。秀芳和志平爱吃的那几样糖也买了,营业员用草纸包好,用纸绳扎紧,递过来时还带着一股油墨和干燥纸张的气味。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剁好的白菜和肉馅,旁边的盆里是发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灶台上有几个铝盆,里面泡着红枣和木耳,水汽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模糊了外面灰白色的天色。家里已经飘出了煮肉和炸丸子的香气,炉火烧得正旺,铁皮壶坐在灶眼上,嘶嘶地往外冒蒸汽。
老四秀芳在屋里复习,台灯开着,桌上摊着一叠课本和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老五志平蹲在地上摆弄一副木质象棋,是爷爷走之前留给他的,棋盘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棋子也被摸得光滑发亮。黑猫趴在暖气片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正在移动的东西。
“爸,沈伯伯和苏阿姨明天来吗?”志平抬起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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