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之后，金砖地面上安静了很久。李福生额头贴着金砖，眼皮下方的那一小块砖面被他的呼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沿着砖缝缓慢地往两边扩，把他眼前那些极细极密的金色纹理一寸一寸地模糊掉。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金砖都在共鸣。宫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金砖缝里某颗极细极小的砂砾被气流吹动、在砖面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的声音。然后浓雾深处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
“在什么地方？有多少战斗力？”
李福生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彻底湿透了。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更多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直冲天灵盖的兴奋。首领问了。
伟大首领亲自开口问了。这意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被无视，没有被戳穿，没有被从百米之外扔回来砸在他脸上。这意味着他的算计没有落空——首领上钩了。
但这个念头才刚刚在脑子里亮了一瞬，就被紧随而来的一股寒意浇了个通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把太和山的具体位置搞清楚。
那个叫王秀英的女人在论坛上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天，他记得她说过太和山在“东面”，说过“大概三四百里”，但具体是什么山的形状、周围有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标、附近有没有河流或者废弃公路——这些他都没有追问过。
而那几十个序列者到底有多少是战斗序列、有没有高阶存在、首领本人到底是不是只会飞——这些事情他其实也说不清楚。他确实没有掌握过任何关于这个太和山基地的准确内部编制信息，所有刚才那番话都像是从碎玻璃里挑出来的几片反光，看着亮，却拼不成一块完整的镜子。
但冷汗已经流下来了，喉咙已经咽了好几次，尾椎骨贴着金砖的凉意也挡不住后背上那股又黏又热的潮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根据属下反复核实的情报，那个基地在东方，大约四百里的位置。”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笃定，更不容置疑——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恰恰是因为他没有把握，所以必须在语气上把窟窿补上。
“至于战斗力，只有区区几十个序列者——几十个，伟大的首领，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刚觉醒不久的低阶货色。他们根本没打过几场硬仗，最近趁着诡异退潮捡了点便宜才敢出来活动。他们盘踞的那座山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安全区，周围的诡异和凶兽本来就进不去，所以他们缩在里面就能活。这种地方落在那种人手里，纯粹是暴殄天物——他们的首领是个只会压榨普通人的暴君，根本不懂得如何利用资源。只有伟大首领您才能造福全人类，才能把它变成将来反攻的基地。”
浓雾深处又沉默了几息。李福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但目光的重量似乎变轻了一些——不是放松了，是在掂量，在评估，在像称量一块刚从矿道里挖出来的矿石一样，掂一掂他刚才抛出去的那些话有几斤几两的真实性。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极难察觉的变化，像茶盏里忽然多放了一颗方糖，甜味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里。
“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掌握在那种人手里。”伟大首领说。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虽然我也不想擅动刀兵，但也只能派人去接收了。尽量还是以劝导为主——如果他们愿意自愿交出来，那最好。如果实在是冥顽不灵，再动手也不迟。”
李福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不是恐惧——是狂喜。成了。他的功劳到手了。他已经在脑子里看到了自己受赏的画面。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伟大首领的下一个命令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背上。
“召集第一战斗团，立刻出征。明天一早出发。”
然后浓雾深处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翻看一本无形的名册，然后忽然叫到了他的名字。
“李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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