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在那一刻从指尖凉到了肩膀。他听到伟大首领用一种赏赐臣下殊荣的语气继续说下去,说这次出征,他也一起去——他既然是情报的提供者,对那座山的情况最熟悉,那做向导就是义不容辞。
他的声音轻而肯定,像他已经把这块拼图放进了正确的位置。李福生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砖面,整个人僵住了。第一战斗团是首领直属的精锐,每次出征之后回来的人至少减员三成,向导从来是站在最前面带路的那个,而那些向导的尸体从来没有哪一具被活着抬回来。
他不知道太和山的具体位置,他没去过,他只记得王秀英说过“东面”“三四百里”,但具体是三四百里外的哪一座山、山的形状是什么、附近有没有路标——他全都不知道。而他刚才,就在刚才,亲口对伟大首领说了一句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话——“那个基地在东方,大约四百里的位置。”
他没办法推脱,也没有时间推脱。首领的话就是铁律,任何推脱都是胆怯,胆怯就是思想有问题,思想有问题的人会被带走。
他把额头更用力地贴在金砖上,让金砖的凉意刺进额骨,把脑子里那些快要炸开的思绪强行压扁。
他听见浓雾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翻了个身,那张王座轻轻动了一下,伟大首领用一种极其平淡、极其温和、像是父亲嘱咐远行的儿子般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干。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李福生用尽全力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成一声极其响亮的、近乎嘶吼的回应——“为首领效死!是属下的荣幸!”
在浓雾的笼罩下,他开始缓缓起身倒退离开。
低着头的姿势不变,腰弯得比所有同僚都低,同时用眼睛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高台两侧那些金甲护卫——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像两排纯金铸造的雕像,但眼缝里那双狂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继续往后退出正殿,脊背始终没有直起来,直到跨出殿门才重新在冷空气中直起身。他的腿是软的,膝盖上还残留着金砖的凉意,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呼吸快而浅,但嘴唇边控制不住地浮起了某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笑。
而在宫殿的地底,更深处的岩石中,一颗覆满泥土的小小甲壳正无声地收拢触角。玄甲埋在永暗的土层与碎石之间,只露出眼睛前那一小片光滑的甲壳边缘。
它的复眼缓慢地转动,把前方庞大而沉默的建筑群完整地倒映在无数个六边形小格子中。然后它开始无声地后退,泥土在它身后缓缓合拢,连一道细微的土垄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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