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的笔记本封面写着“矿场日志”,字迹是父亲的,笔锋遒劲,带着常年握镐头留下的沉稳力道。陈阳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正是父亲在矿场出事的前一年。“今日下井,发现三号矿道的支护有松动,跟工头说了,他只让继续挖,怕是要出事。”字迹下方画着一个简单的矿道草图,松动的支架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笔画用力得几乎戳破纸页。
他一页页往下翻,父亲的字迹在纸页上流淌:“四月初五,小雨。矿道渗水越来越严重,工头说‘没事,老规矩,堵上就行’,可这水带着铁锈味,不对劲。”“四月十二,看到小王(注:王师傅,当年的安全员)偷偷往家里搬账本,问他,他说‘这矿迟早要塌,留着证据,万一……’没说完就被工头喊走了。”“五月初三,陈阳(注:陈阳的父亲)说他夜里听到矿道有异响,怕是撑不住了,让我把这些记下来,万一他们不在了,总得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陈阳的指尖拂过“万一他们不在了”那行字,纸页上有淡淡的水渍,晕开了墨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落过泪。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雨夜对着一个旧盒子发呆,母亲说那是“能让坏人害怕的东西”,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铁盒底层的图纸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是矿场的详细结构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红色是渗水点,蓝色是松动的支架,黑色是工头指挥的“违规爆破点”。图纸边缘有几行小字,是赵天宇父亲的笔迹:“老陈(陈阳的父亲)让我画的,他说‘咱们没文化,画下来,总能有人看懂’。”旁边还有父亲补的一句:“等儿子长大了,让他看看,他爹不是故意惹事的‘刺头’。”
“爹……”陈阳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滴在图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像极了当年父亲在日志里留下的痕迹。他突然明白,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不只是矿场的秘密,还有父亲藏在粗糙外表下的细腻——他怕儿子觉得自己是个鲁莽的人,怕儿子因他蒙羞,所以一笔一画地记下真相,等着有一天能亲手教给儿子。
阁楼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陈阳将笔记本和图纸小心地放回铁盒,刚要盖上盒盖,却发现盒底还有一个夹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都磨圆了:年轻的父亲和赵天宇的父亲站在矿场门口,两人都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笑得露出白牙,身后是高耸的井架。照片背面有行字:“老陈,等这茬活儿结束,带儿子去吃城里的冰棍。”字迹歪歪扭扭,却是难得的轻快。
陈阳将照片按在胸口,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片,感受到父亲当年的温度。他想起小时候总缠着父亲问“你和赵伯伯在矿场做什么呀”,父亲总笑着说“挖宝贝呢”,原来他们挖的,是能照亮黑暗的真相。
就在这时,阁楼的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顾长风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陈阳?你在上面吗?纪委的人来了,说赵天宇又交代了些事,让你去一趟。”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铁盒重新锁好,藏回地板下——这些东西还不能被轻易带走,这里才是它们最安全的藏身之处,就像父亲当年守护它们那样。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照片被他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边角硌着胸口,却让人觉得踏实。
下楼时,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客厅等候,看到陈阳,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递过一杯热水:“赵天宇刚才在审讯室又提供了新线索,说当年矿难的幸存者不止他一个,还有个王师傅,现在在城郊的养老院,我们想请你一起去见见他。”
陈阳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暖意:“王师傅?是不是当年的安全员?”
“对,”纪委同志点点头,“赵天宇说,你父亲的日志里提到过他。”
顾长风在一旁补充道:“我刚联系了养老院,王师傅这几天总念叨‘老陈的儿子该来找我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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