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她烧得有些厉害。
棋手小姐缩在薄被下,每一寸布料都带来寒凉的亲吻。但贴身稍久便又转为闷热。整个人心里似乎点着了一把火,就算阖上眸子也只觉肩窝腰腹处尤为炽热宛若虫蛰,其他地方却冷得要命。脑袋因为几天的熬夜而痛得发了韧。她只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烧烤的羊羔,在水火的交替中不断蒸熏。
“你的身体不适合这么拼,尤其是第二天的晚上,明明拂晓他们才会送来消息。”病床旁,同样带着些微黑眼圈的医生第三次将已经不再冰凉的毛巾取下,浸到一边的水盆里。“事务殊烦并不是放弃合理作息的理由,反而,如果因为过度疲劳而出现判断失误,你断送的是更多无辜者的性命。”
这个时候还在说教。棋手小姐腹诽着,却全然咬不出词儿反驳。想要动弹,然而酸麻的身体只是不争气地隔着被子轻触了下医生坐在床沿的双腿。那温度令她安心。随着医生将新的毛巾小心地覆在她的额头,她感觉一丝清流涌入脑袋,浇压着里面的病火。那感觉令她舒服得想要呻吟出声。她依然一点力气都没有,想用眼神乞求凯尔希离她近一些。时间在墙上的钟表声中滴答滴答地过。她感觉到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连带着神智也随之昏聩。
恍惚中,她似乎感觉到医生俯下身来,用额头探她颔间的温度。医生右脸颊那绺白色的发丝垂到了她的颈子上,如吹气般令人安心的痒感。她的意识向下沉去,她做了一个梦。
她紧随着殿下走在王庭的参道上,鲜花和掌声如影随形,但扭头时却只见冰冷的石壁。特雷西娅带着她登上王台,她的脸上始终镌着那博爱宽仁的笑颜,好似新胜的君王接受万民的致意。
吾王,你往何处去?
她站在她身后,清晰地看到每一漾笑纹中浅浅的迷茫,那迷茫是面如天人的王女最美的地方。如先哲知之未知的智慧。她是每一位臣民的学生、谦逊的请教者,她愿意为匠人鞠躬,为孩子亲吻,为战士流泪。
特雷西娅问她,博士,你往何处去?
欢呼熄灭了,似拉下幕布。昏沉的铅灰色包裹住她们的坟墓。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王女浅粉色的娟丽双眸。她看到自己和凯尔希拥抱在一处,幸福地欢笑、亲吻。看到人民安居乐业,生命昌然复苏。
然后看到源石,遍布大地。魔族的王,头戴黑冠,将万千生灵,熬做回忆。她从来不信预言,但她信仰智慧。
她颔首答,吾王,我忠诚于您,您忠诚于人民,故我往人民去。
特雷西娅笑,好。
凯尔希静静地坐在床沿,碧色的眸子里映着博士睡脸的倒影。栗色的发丝均匀地披散在恬静无比的面孔下,更令她的脸儿像是盛在天鹅绒上的玫瑰花蕾。由于熬得太久加上疴疾缠身的缘故,面孔上显出淡淡的倦意和不健康的惨白,更为这美丽增添了几分世俗的残缺。轻阖的眼睫将那双溢满了狡黠和忧惧的心灵之窗封在里面。然而就算是它开启时,医生也自知有些东西是无所不知的她依然看不透的。
猞猁握住博士从被下露出的指尖儿,润滑得同刚从牛奶里濯过的纤指,却在内侧有经年磨出的笔茧。那手很凉,带着袖口不老实的一枚扣子向内里看去,有些隐隐的色气。医生轻轻摆弄着棋手的手指,那卡兹戴尔染血最多的手此时就在她手中,病怏怏的,缺乏活力,听凭摆布。
突然,那手儿动了起来,重新握住了她的鹅腕。医生抬起头,对上一双困倦虚乏的眼睛。两人一时无语。医生用手触了下博士的额头,触手湿黏,已有些发汗了,热度也削了几分。医生心下里松了口气。
“凯尔希。”博士似乎依然很疲惫,仰躺着,重新阖上了双眼。“辛苦了。”
“照顾你同样是我的职责。”心里有些暖意,但嘴上还是不由如此。
“别那么不近人情,凯尔希。”博士的手攥得更紧了,凯尔希弯腰从水盆中取出毛巾,认真地擦着博士脸上的汗珠。博士仰起脸儿任凭她擦拭,突然用似乎不经意的语气说:“对了,我们之前约定的事情……”
“这是现在该讨论的话题?”毛巾被重重地甩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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