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继续说下去。
开始出事则是在今年春天……
婉娘开始害怕天黑。每夜亥时一过,她便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说有人在她耳边哭。起初李员外只当是孕期心绪不宁,请了大夫开了安神汤,不见效。又请了道士来做法,那道士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正院那口枯井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二天,道士被发现死在镇外的河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但他尸体上全是被细细碎碎啃过的痕迹。
“就像……就像无数张小嘴啃过一般。”
李员外抬起那双满是倦色的眼睛。
“后来陆续又有几位道长来过,有的做法当夜死在府中,有的离去后横尸荒野。他们的伤,都是一样的。”
云压得更低了。外堂的门半敞着,穿堂风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的落叶。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周范泛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踩。
李员外将脸埋进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掌中。
“我李某人自问平生未做亏心事。修桥铺路,施粥济贫,每逢初一十五便去镇口的观音庙上香——可这三年,婉娘受了多少罪,这座宅子里死了多少人,我从不敢细算。”
周范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李员外,我们能去看看夫人吗?”
“也好。只是婉娘近来身子极弱,见不得太多人。二位仙姑,请随我来。”
李府的深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幽深。穿过三道月亮门,两侧的厢房渐少,树木却越发浓密。
几株老槐斜倚在墙角,树冠浓得透不下光。脚下的青石板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
越是往后院走,那口枯井的方向便越近——但李员外领的路偏偏与那枯井南辕北辙。他似乎刻意避开了正院。
不过周范泛还是透过半掩的门扉看到了那口院中的枯井……她眯了眯眼,却没有说话,继续跟着李员外走。
李夫人的居所掩在几株老槐之后,是这座大宅最深处的一间独院。
院内没有丫鬟,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妈子坐在门槛上打盹,见李员外领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李员外挥了挥手,老妈子便揣着针线笸箩退到院外去了。
还没推门,周范泛便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不是什么阴风鬼气,而是真真切切的冷。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的青砖蔓延,丝丝缕缕地缠上人的脚踝。
初秋午后的暑气到了这里,被一股无形之力阻隔在外,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重。
“哇哦!这气息……有些熟悉……”
周范泛下意识催动了鬼修视野。视野切换的瞬间,门缝里透出的冷意变得具象起来——那是一片极淡的黑色雾气,薄如蝉翼,正从门框的每一道缝隙中缓缓渗出。
江雨柔站在周范泛身后半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指尖微动,似乎在感应什么。
然后她看了周范泛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悄悄攥紧,垂在身侧。
“来吧!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
李员外把门推开的一刹那,周范泛只感觉刚刚感到的那股凉意陡然浓烈了数倍。
那凉意像有人在三伏天把手浸入井水中,然后轻轻贴在你的额头上,冷彻心扉。
明明是午后,室内却暗的出奇。
窗帘层层叠叠地拉着,只在最外层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一束狭窄的光从那条缝隙中挤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涌。
光柱的尽头,是一个侧卧在雕花木床上的女人。
她并没有盖被子。初秋的午后,这间屋子冷得像冰窖,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侧身向内,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婉娘。”李员外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
床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极深的梦中被唤回。她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极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与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周范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即便面颊凹陷、唇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依然能看出曾经清丽的轮廓。
但真正让周范泛说不出话的,是她的腹部……
她看起来不过怀孕七八个月的模样——圆隆的腹部在单薄的中衣下高高隆起,和那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四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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