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特有的紧绷,说话又快又急,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这座宫廷核心事务机构的熟稔秩序。
苏瑾禾站稳脚,略略一扫,便朝着靠西头一个相对人少些的角落走去。那里摆着几张条案,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太监,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跟前两个小宫女正低声说着什么,满脸愁容。
“王管事说了,今冬木炭紧张,你们小主那份已是按例足额发了,再要多,实在没有。”那太监眼皮也不抬,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个小宫女还想再求,那太监已不耐烦地摆摆手。她们只得怏怏退下。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隔着条案,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刘公公安好。”
那太监——专管各宫炭火发放的刘福来——这才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但穿戴整齐,举止沉稳,不像寻常粗使,脸色便缓了三分。
搁下茶盏,拖长了调子:“你是哪个宫里的?瞧着面生。”
“奴婢是景仁宫西偏殿林美人跟前的,姓苏。”苏瑾禾语气恭谨,吐字清晰,“美人头一回在宫里过冬,年纪又轻,前几日便觉着屋里炭火不足,手脚总是凉。奴婢想着,许是美人怕冷,份例里的炭烧得快些,故而冒昧来求见公公,想问问能否……再匀少许?”
刘福来“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溜的条案面上轻轻敲着,脸上露出惯常的、混合着为难与优越的神色:
“苏姑姑啊……不是咱家不体恤,实在是难办。你瞧瞧这院子,”他扬手指了指,“各宫各殿,哪处不要炭?今年这天邪性,冷得早,炭窑产出就那些,红箩炭、银骨炭早被上头几位主子娘娘预定完了。就这寻常的黑炭,也是先紧着有皇子公主的、位份高的主子。林美人新入宫,位份在那儿摆着,每日二十斤,已是按制足额了。再要多……库房也变不出来呀。”
他话说得圆滑,理由充足,眼神却悄悄打量着苏瑾禾,看她如何反应。
若是个愣头青,要么据理力争惹人烦,要么低声下气苦苦求,他都见得多了。
苏瑾禾脸上并未出现急切或不满,反而理解地点点头,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公公的难处,奴婢省得。原也不该来添麻烦。只是……”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诚恳,“美人身子骨自小不算顶强壮,入宫这三月,饮食气候都在适应。前两日夜里就咳了两声,奴婢是怕……这炭火若再不足,屋里寒气重,万一真惹出些咳嗽风寒来。”
“美人年轻不经事,病了自然难受,更要紧的是,若因此惊动了太医院,甚至劳动上头主子过问起来……倒显得是我们景仁宫不会伺候,也给内务府平添许多周折。”
“奴婢想着,总以主子玉体安康为要,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公公,能否在您的职份内,稍稍通融些许?不拘好坏,能添些热气,让美人屋里暖和点,安安稳稳过了这个冬,便是大恩了。”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主子可能生病”的潜在麻烦,轻描淡写又确凿无疑地点了出来,末了又把决定权捧回给刘福来,只求在其“职份内”行个方便。
刘福来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苏姑姑。年纪不算很轻,但眉目清秀沉稳,话说到这份上,既点明了利害——主子真病倒,追查炭火供应,他们经手的掺杂了劣质炭火,也脱不开干系;又给足了他面子,一句“在您职份内通融”,仿佛他手握多大权柄似的。
最重要的是,态度始终恭顺,没一句抱怨克扣,只说炭不够烧,主子怕冷。
宫里当差,怕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不讲道理还硬要撕破脸。这种既懂规矩、又识趣、还会说话的,反倒让人愿意给点余地。
他脸上的为难神色淡了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唉,苏姑姑这话在理。主子们的玉体,确是顶顶要紧的。林美人既是初入宫,不适应也是有的……这样吧,”
他转头朝院里一个正搬炭的小太监扬声道,“小豆子!去,到乙字库里头,把那批新送来的、没开封的黑炭,搬……五十斤过来。”
那小太监响亮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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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