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吐司,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今天要去面试。”
父亲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面试?”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截眉毛,“去哪里面试?”
“林幼薇他们公司……中交隧道工程局,南城轨道工程分公司。”
父亲那副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放下报纸,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遍,那表情像是看到自家养的哈士奇突然开口说人话:“你什么时候开窍了?”
“……就,昨天她跟我说他们公司在招人,让我去试试。”
父亲沉默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把报纸抖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抱太大期望“的审慎:“你这小子,小时候拆的玩具一件都没复原过,跑去搞机械工程?我看悬。”
“国栋!”妈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力道让父亲手里的报纸都抖了一下,“孩子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在这打击谁的自尊心呢?”
她转向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像川剧变脸:“好事啊,去试试看呗,不行咱也不丢人。不过……”她眨了一下眼睛,“看来你和薇薇是真的和好了?她愿意帮你介绍工作,这孩子心眼还挺好的。”
我没有接话。
我低头咬着吐司,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和好了吗?
我心里没底。
林幼薇这个人,我根本看不透。
她把玩我就像猫把玩一团毛线,一会儿推出去一会儿又叼回来。
她对我的“好”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几分是那种“我要让你欠我人情”的控制欲,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幼薇的段位,比我高太多了。
我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作威作福,可一旦走出那道围墙,我什么都不是。
林幼薇不一样。
她早就融入了社会,她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懂得怎么掌握局面,懂得在关键时刻抛出诱饵。
她的每一句话里都有分寸,亲近却又保持着一线飘忽的距离感。
她对我好,好得让我受之有愧。
出门前,我在玄关处换好了鞋,妈妈李美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等我上班了……我一定努力升职加薪,争取当上项目经理,到时候就带妈妈去南方,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嗤”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好高骛远。”
但她还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吻——短促、轻盈、带着她唇膏的淡淡香气,像一只蝴蝶在我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彬彬加油,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笑纹浅浅地漾开,像春天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水。
——
咖啡馆约在离公司不远的一条商业街上。
我到的时候,林幼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浅灰色包臀裙,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黑丝包裹的长腿优雅地交叠着,脚尖勾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成熟——和昨天穿着吊带裙在别墅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背熟没有?”
我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我折得皱巴巴的资料,磕磕绊绊地开始背:“盾构法施工……是一种……全机械化的隧道开挖方法……利用盾构机在前方掘进……在后方拼装预制混凝土管片……形成衬砌……”
我背得断断续续,像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发出的电流声。
中间还卡壳了两次,有一次愣在那儿整整五秒,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祈祷它能给我答案。
林幼薇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听完了我支离破碎的背诵,放下杯子:“行了行了,大致差不多就行了。面试官问的时候你别紧张,慢慢说,不会的就说不了解但愿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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