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层油壳破了。
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汤汁。
已经凝成了冻状,像果冻一样微微颤动着。
我夹了一片莴笋。
放进嘴里。
莴笋已经凉透了。
脆生生的。
有点咸。
有点苦。
那苦味在舌根处聚着。
咽不下去。
厨房里。
水还在流,哗哗哗。
母亲没有关水龙头。
她就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门口。
水汽从她面前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的光。
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身后系着,那个结打得紧。
拉得很紧。
水汽从她面前升起来,蒙在窗户玻璃上。
窗外的光线透过那层水汽,变模糊了。
一切都在水汽后面,街道。
树。
天空。
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坐在那里。
桌布上那片汤渍还在,边缘正在慢慢变干,从深棕色变成浅棕色,和白色桌布的交界处是一圈深色的线,像干涸的湖岸线。
深色的轮廓固定在白色布料上,像是某种记号,像是有人用汤在上面画了一个地图,一块我不认识的大陆的轮廓。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湿迹,指尖凉了一下,油已经凝了。
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膜,摸起来滑腻腻的。
我又碰了一下桌布上另一处,干掉的菜汤印子,硬硬的——像是一层薄薄的胶水,用手指搓了一下,碎成细小的粉末,落在桌面上,浅褐色的——像细沙。
那些话,”小刘”。我在嘴里默念了这两个字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那个在父亲单位里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但母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了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一直没说。她把这个名字压在舌根下,像一颗苦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等到今天,等到父亲拍着桌子质问她的今天,她才把它吐出来。不是报复。不是反击。是”你要翻旧账。那好。我们一起翻”。
我听到父亲在卧室里踱步的声音,来来回回的。
脚步声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底下,他踩不碎。
也绕不过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然后停了。
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他坐下了。
或者躺下了。
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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