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那娘咧——"他唱道——声音劈开了。
唱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屋的光线偏暗——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屋里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陈年的布料——炕烧得很热——坐在上面屁股发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有些闷——舅姥爷哭了——肩膀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放下擦眼睛的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站起来——"我下楼抽根烟。"没有人拦我。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父亲才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脚下——影子一长一短。
———
下午两点多到医院。
母亲和奶奶已经吃过午饭了——父亲进了厨房——母亲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春节期间的住院部比平时安静——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气味——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睡着了——另一张床上——陪护床——躺着母亲——也睡着了——她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父亲的——头发散开了——没有扎——铺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在睡着的时候——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终于不用撑着了"的那种塌。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在热菜。
我在奶奶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只是睡着了——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春节期间的停车场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冬青丛旁边打羽毛球——球掉进积雪里了——他们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遥远的。
那一阵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把母亲吵醒了——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合理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奶奶……"——她先问的是奶奶——"睡着呢。"我说——母亲哦了一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她醒了——但没有完全醒——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从梦里直接被人拉出来的恍惚感——嘴唇有点干——起皮了——头发有一些乱——后脑勺压平了一片——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手机震了。呆逼在群里喊打篮球。我本来想拒绝——但母亲说:“医院用不着这么多人——去玩吧。"嗓音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门被推开了——姥爷站在门口——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表情——母亲站起来——速度快得不自然——"爸——你怎么来了?"——"出来。"姥爷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她——母亲跟了出去——门没有关——我站在门里——看着走廊尽头的光。
姥爷站在窗边——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背对着母亲——"别瞒了。"母亲没说话——低着头站着——"你当我老糊涂了?"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没想瞒你。"——"说。"姥爷没有回头——那一个字摔在地板上——干脆——没有余地。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一滴——又一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颜色变深——扩散——姥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唉。"那一声叹息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他没有再说别的——拎着那袋水果——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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