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站出来说「我就是凰女」。
不能去咸阳宫告诉他「我回来了」。
不能说「你们都误会他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能坐在这里,穿着粗布衣裳,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听着世人如何将他们之间真实的、曾在烽火与月光下鲜活跳动的情感,扭曲成这般骇人听闻的模样。
然后在初六清晨,背起沉重的竹筐,一步一步走回驪山深处。
走回那个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在那里的地宫。
走回那场她亲手选择的、漫长而沉默的凌迟。
地宫的岩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人间的流言与苦难。
沐曦在潺潺水声中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歷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轨跡,轰然碾压而来。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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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坑
又是一个月底。
沐曦如常易容,背上简陋的行囊,像一抹褪色的影子滑下山径。驪山的林木安静地送她离去,没有鸟兽为她鸣叫。
櫟阳的空气比山中浑浊,却在踏进逆旅的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裹住。
「……听说了吗?咸阳抓了四百多人。」隔壁桌的脚夫压着嗓子,声音却因恐惧而发颤,「说是罪证确凿,散布谣言中伤朝廷,还有方士藉机敛财……明天,就在咸阳广场,公开处死。」
沐曦正在倒水的手,顿住了。
陶壶的水流悬在半空,然后溢出碗沿,漫过粗糙的木桌,无声地滴落在地。
四百多人。
公开处死。
她的脑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崩塌。那些在櫟阳听过无数次的、关于「炼魂」、「镇运」、「鬼凰」的恶毒窃语,此刻不再只是扎在心上的细针,而是化作了四百多条即将坠入深坑的人命。
焚书坑儒。
这四个在史书上冰冷如铁的字,原来是这样来的。
起因是她。
因为她的存在,因为她的名字,因为她与嬴政之间那一段真实的、却不被世人所容的过往,成了谣言滋生的温床,成了方士敛财的藉口,成了儒生非议朝政的利刃。
嬴政抹去她的名字,不是遗忘,是保护。用最暴烈的方式,为她筑起一道隔绝恶意的血墙。
而她消失以后,他对她的深情,被误读成杀害伴侣的暴行;他沉默的守护,被曲解成心虚的镇压。他不解释,因为解释不清——在早已扭曲发酵的恶意面前,任何辩白都只会成为新的燃料。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让天下人噤声。
用恐惧,用死亡,用一场公开的、血腥的仪式,告诉所有人——不许再提那个名字,不许再拿那段过往做文章,否则,这就是下场。
她的夫君,正在用帝王的铁腕,用千古的骂名,用这四百多条人命,为她早已不存在的「名声」殉葬。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去咸阳,不能站在他身边说「不是这样的」,甚至不能为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流一滴公开的眼泪。
她曾承诺:「不靠近咸阳。」
她必须说到做到。
那一夜,沐曦坐在逆旅冰冷的土炕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点灯,没有喝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着,彷彿要将自己坐成一尊石像,埋葬所有翻涌的血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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