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听罢后心中酸涩更甚,他用宽厚的手掌攥紧了载潋的肩头道,“潋儿,在六叔面前,你可以放心说真话。”载潋却不愿再因皇嗣之事牵连恭亲王,于是便笑道,“六叔,不必说了,侄女儿决定要承担的事情,就不能出尔反尔。”
“潋儿…”恭亲王渐渐放了手,最后只是又问了句,“那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载潋垂了眼眸去,却淡笑了笑,她并未回答恭亲王的问题,而是道,“六叔,我已答应了额娘,等太后的万寿节一过,我就随着六哥去天津。在那儿养伤,总比在这儿的好。”
恭亲王心里心疼载潋,在靠近是非漩涡的京城里受了太多伤害,他目光深沉地望着比从前更加瘦弱的载潋,纵然不舍也担忧,却还是道,“也罢,离这儿,离他,都远些吧。”
载潋别了恭亲王,才回座位,便已听得殿外传来内监的高唱,“圣母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载潋忙扶了身前的桌面站起身来,随着众人走出席间,站到席前一步,载潋透过身前的玻璃,见太后今日外穿朱红色缎地绣兰花团寿氅衣,内穿红纳纱百蝶金寿纹旗裙,头戴银鎏金点翠花卉纹红绒钿子,周身上下皆露祥和喜气之意,载潋又瞧见皇上与皇后两人左右簇拥着太后缓缓而来,瑾贵人、珍贵人与荣寿公主等跟随在后。
众人皆笑,唯独皇上表情凝重,载潋看见了皇上的神情,心中自知他担忧外间战局,却只是将目光很快敛回了,只言未发。
待太后与皇上入畅音阁观戏楼中,席间所有王公贵族与大臣官宦皆齐齐跪倒,载潋也随着身前的额娘与兄长而跪,面无表情地叩头,内心麻木地背诵早已烂熟于胸的祝寿词,
“天佑圣母,锡之大年,逢岁之阳,琪祥敦祥,猗欤母仪,翼我儿皇,其仁维何,如尧如汤,蠲租发帑,以恤民劳,其文维何,崇儒礼贤,奎章藻耀,云汉在天,其智维何,明烛万里,中外一家,宫府一体,自普天而率土兮,咸浃髓而沦肌,茂矣美矣,荐嘉祉兮,唐矣皇矣,纯嘏尔常,大矣孝熙,儿皇之思,以天下养,永奠此基,累印若绶,飏拜稽首,壤歌衢讴,逮及童叟,章荷天衢,迄于期颐,恭祝圣母万寿无疆,孝思共仰当阳。”
载潋背完祝寿词,才感觉胸口能透过一丝气来,她不知为何,眼里已噙满了泪水,许是想起外间的战局,仿佛听到炮火声隆隆,想起自己的阿玛生前曾巡阅的北洋水师仍在与敌人交战,而此时,眼前的人们却在倾尽所能地庆祝。
载潋觉得讽刺,却不知这样的想法能向谁诉说,她知道别人一定会骂自己大不敬与荒唐,可她还是无法忍住心中的悲愤。载潋情不自禁地望向了远处的皇上,她见他仍旧在喜悦欢笑的人群中愁眉不解,载潋为他感同身受,却只有苦笑,不禁低头暗想,无论周遭有多少人,有多热闹,也只有他们二人总是心意相通,可唯独只有皇上不相信,自己自始至终为他的痛而痛,为他的乐而乐。
太后的笑声从头顶上方传来,载潋忙压低了头,怕太后注意到自己的情绪,而后才听太后笑意盈盈的声音道,“都起来吧,赏戏!”
载潋自始至终低着头,在静心与瑛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退回到席间落座,太后点了麻姑拜寿、御碑亭与龙凤呈祥,太后点了点头后,李莲英便击掌示意对面的戏台上开锣。
霎时间畅音阁便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的喜庆氛围中,台上戏子们各擅胜场,唱念做打皆惟妙惟肖,台下的亲贵大臣们举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载潋便坐在人群中,努力地灌醉自己。
载潋喝得意识恍惚,更感觉胃中一阵翻腾,却忽听额娘唤自己道,“潋儿,该给太后拜寿了。”才强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踉踉跄跄跟在额娘与兄长身后,一步一步向太后与皇上走去。
各王府拜寿时侍从们不能跟随,没了静心与瑛隐,载潋便只能自己跪倒在地,她跪倒后仍感觉身上伤口作痛,却只能咬牙忍下,不能表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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