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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平和_一口海苔(第2026章 年5月8日) 第(3/6)页

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在听筒内侧边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拉丁文刻字。我凑近看,勉强辨认出:“AUdItEqUAEAUdIUNtUR”

“什么意思?”

“听那当被听的。”医生说,“或者说,听那值得被听的。这是中世纪一些修道院图书馆的铭文,刻在存放珍贵手稿的书架上。意思是有些知识只对准备好的人开放。”他把听诊器递还给我,“我建议你停止使用它。但我想你已经停不下来了,对吗?”

他说对了。即使现在我坐在那里,没有戴上听诊器,我的耳朵已经开始捕捉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声音。候诊室那位老先生清喉咙的节奏,仔细听,是在重复他妻子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的前两句。年轻母亲怀抱里婴儿的呼吸声,和母亲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二重奏,婴儿每呼气一次,母亲的心跳就加快一点,仿佛在无声地回应。就连诊所这面墙,如果我集中注意力,也能听到无数对话的碎片——三十年来,成千上万的病人在这里诉说病痛,那些话语被墙壁吸收、储存,成为建筑记忆的一部分。

“有办法逆转吗?”我问。

医生摇摇头:“老教授的笔记里没提。但我猜想,一旦你的听觉被‘打开’,就无法完全关闭。就像你学会了另一种语言,即使不经常使用,你仍然能听懂。”他顿了顿,“不过,笔记里提到一个概念,叫‘选择性失聪’。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学会在众多声音中,只聚焦于你想听的那些。这需要训练,很强的意志力训练。”

我离开诊所时已是傍晚。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车流缓慢移动,城市笼罩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步行去了江边公园。那里相对安静,只有散步的老人、慢跑者和几个在玩遥控船的孩子。

我在长椅上坐下,拿出听诊器,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上。只是握着它,感受铜制的温度逐渐与我的手温相同。江水平缓地流淌,对岸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我闭上眼睛,尝试不用听诊器去听。

起初是常规的声音:风声,水声,远处交通的嗡鸣,孩子们的笑声。然后,就像调频收音机慢慢找到正确的频率,其他声音开始浮现。我坐着的这张长椅,木质部分在低声诉说它曾经是棵树的时光——鸟鸣,雨滴,某个夏日午后松鼠在枝头跳跃的震动。铁质扶手在回忆无数只手的触摸:年轻情侣紧扣的十指,老人颤巍巍的支撑,一个孩子沾满冰淇淋的手。最深处,是所有材料共同的记忆:矿石在黑暗中的沉睡,树木在泥土中缓慢生长,熔炉的高温,木匠的刨子划过表面的触感。

然后我听到了江的声音。不是水流动的声音,是江本身——这条存在了千万年的水道。它的声音厚重、深沉,由无数时间层次叠加而成。我能分辨出不同时代的声音:帆船的桨声,蒸汽轮的汽笛,抗战时期的炮火,现代货轮的引擎。再往下,是更古老的声音:渔民古老的号子,岸边祭祀时的鼓声,甚至远古时代这里还是一片沼泽时,野兽饮水的响动。

“你在这里坐了二十一分钟了。”一个声音在我旁边说。

我睁开眼睛。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也拿着一个听诊器——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橡胶管上缠着胶布。

“你的听诊器……”我脱口而出。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我就知道会遇到你。或者说,遇到又一个。”他举起自己的听诊器,“我用了四十二年。从1978年到现在。”

“你也……”

“能听到盐罐说话?星星唱歌?墙记得每一次对话?”老人点点头,“都是从听诊器开始的。我的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他是个乡村医生,走村串巷给人看病。他说这个听诊器是他的老师给的,老师的老师可以追溯到清末一个传教士医生。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所有能听见的人。”

“医生说我可能会疯掉,”我说,“说我最后会分不清现实的声音和记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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