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我第一百零七次看着太阳掉下去,但你知道的,数字在这里毫无意义。黄昏从窗缝里渗进来,先是染黄了桌面那摊水渍,然后爬上我的手指,像某种有温度的藤蔓。我盯着那光,忽然觉得它很陌生——不是颜色陌生,是那种“落下”的姿态,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学跳水的孩子,犹豫着要不要碰到海平面。楼下的流浪猫又开始叫,声音拉得老长,把暮色扯出毛边。我就是在这样毛茸茸的光里,想起了那只陶罐。陶罐是上周三在旧货市场最角落的摊子上遇见的,肚子上有道裂痕,摊主说那是“窑裂”,烧制时留下的,不算瑕疵,是脾气。我把它带回家,灌上清水,插了截枯石榴枝。现在它就在窗台上,在最后的余晖里,那道裂痕正吸饱了金红色,鼓胀着,几乎要滴出光来。我凑近了看,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流动,不是水,是更稠、更慢的东西,像融化的琥珀。然后,毫无征兆地,我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湿,从裂缝里飘出来。我愣住,屏住呼吸。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泥土、雨水和腐烂花瓣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从罐口汹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我的房间。气味是有形状的,它们缠绕、堆积,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轮廓。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挠了一下,痒酥酥的,带着陈年的灰尘。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层薄薄的、凉滑的膜,像蜻蜓的翅膀。那叹息又来了,这次带着词句,黏黏糊糊的,听不真切,像是“回……去……”。我正想凑得更近,突然,窗外最后一线光亮“啪”地熄灭了,像有人拉下了闸刀。房间沉入灰蓝,陶罐静默,气味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黄昏和我开的一个玩笑。我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泼下来,一切如常。只有那只陶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那道裂痕也恢复了陶土本来的暗赭色。我摇摇头,大概真是看日落看出了幻觉。可当我转身想倒杯水时,脚底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低头,是一滩暗绿色的水渍,正慢慢渗进地板缝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和青苔的味道。这不是我房间该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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