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活得像个追逐落日的、羞于启齿的瘾君子。下午五点,我的生物钟会比任何闹钟都精准地开始躁动。我会找借口离开办公室,或者,如果实在无法脱身,就蹭到窗边,假装凝思,将手背,甚至半边脸颊,贴向那逐渐西斜的光。摄入量不足时,我会在接下来的夜晚感到“电量低”的警告:思绪迟滞,对温度失去敏感,看人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传到耳中慢了半拍。最严重的一次,项目截止日我被困在无窗的会议室直到晚上九点,出来时,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具精致的空心陶俑,每一步都听到内部空洞的回响,对同事的问候反应木然,差点在电梯里晕倒。自那以后,我将黄昏视为雷打不动的“个人时间”,比任何会议、约会、甚至吃饭喝水都重要。我为此推掉了晚间聚餐,错过了朋友的生日派对,甚至放弃了两次可能升迁的跨国视频会议机会。他们说我孤僻,说我不合群,说我可能有什么“黄昏忧郁症”或“光照依赖”。我任由他们说。与变成一具在夜里僵直、失能的空壳相比,这些误解轻如尘埃。
我的“充电”方式也逐渐“专业化”。起初只是简单地将皮肤暴露在夕阳下。后来我发现,这效率太低,如同用滴管给枯井注水。我试过用镜子反射,用透镜聚焦,效果微妙,但总差了点意思,像隔靴搔痒。一个更离谱的念头击中了我——既然这是一种“摄入”,为何不试试更直接的“接口”?我翻出一个旧手机的充电线,剪掉USb头,小心剥出里面红黑两根细铜丝。在一个心脏狂跳的黄昏,我将铜丝一端缠在手腕脉搏处,另一端伸向窗外那一缕浓缩了金红色泽的光束。什么也没发生。我嘲笑着自己的荒唐。可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光,似乎“流淌”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一缕极其纤细的暖流,顺着铜丝,爬上了我的手腕。我惊呆了。那感觉比直接照射更清晰,更“有方向性”,仿佛光被驯服、引导了。这发现让我既兴奋又恐惧。我在向着什么非人的路径滑行?但“充电”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我开始秘密地改良我的“设备”:用更纯净的银线代替铜丝,尝试不同的“光接口”形状(最后发现一个打磨光滑的小小凹面铜片效果最佳),甚至弄来一块废弃的太阳能板电路,试图“整流稳压”——虽然这部分纯属我的瞎搞,但仪式感让我觉得自己多少还有点“科学”的遮羞布。
我的公寓朝西,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那是我圣坛。每天黄昏,我会拉上里层所有的帘子,制造一种昏暗的私密,然后独自走上阳台,进行我那神圣又可笑的仪式。我不再需要复杂的导线,练习久了,我发现只要高度专注,我似乎能用自己的身体,或者说,用某种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去“捕捉”和“引导”那些特定的光子。我会靠着栏杆,闭上眼,将掌心缓缓摊开,朝向太阳沉没的方向。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眼皮内侧一片温暖的红色。然后,我需要“调整”,像调谐一台老式收音机,在纷杂的宇宙背景噪音里,寻找那一个独特的频率。一种内在的、无法言传的“拧动”。找到了。嗡——一股平滑、丰沛、带着黄昏特有醇厚质感的力量,便开始无声地灌注进来。它不是快乐,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宛如树根扎入湿土的“满足”与“连接”。在这几分钟里,我不是编辑陈默,不是任何社会关系的节点,我似乎成了黄昏本身的一个短暂器官,是光在沉入地平线前,一次悠长的呼吸。世界退得很远,只有那磅礴而温柔的能量,洗刷着我在白日人际与数据废墟里沾染的所有“锈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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