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风特别大,大到能把人吹成傻子那种。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风扇呼呼地转,把墙上那张泛黄的海报吹得一掀一掀的,海报上印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是谁了,可能是哪个过气歌星吧,也可能是房东以前的女朋友,谁知道呢。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上扬起的灰尘,我突然觉得这风是有脾气的,它不是随便吹吹就算了,它是故意的,它在跟你较劲,你越想把它关在外面它就越是死命往里钻,像极了那些你拼命想忘掉却又总在半夜冒出来的破事儿。
我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我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连骨头都变得透明了,风穿过我的身体,把我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搅和在一起,像搅拌机打出来的果泥一样黏糊糊的。我忽然觉得人活着真他妈奇怪,明明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可偏偏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使命或者意义,其实屁都没有,你就是一堆会走路的肉,风一吹就散架了。我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每年夏天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可它就是没倒,树干上全是裂纹,看着随时都要断的样子,但它愣是撑了好几十年,直到后来村里修路把它给砍了。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扛得住,其实不过是还没轮到被砍的那天罢了。
风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发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没人开的门。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好像在说你丫也是个废物。我被一只猫鄙视了,这感觉还挺新鲜的。远处的高楼灰蒙蒙地杵在那儿,像是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积木,一点美感都没有。这座城市就是这样,白天看着还行,一到傍晚就原形毕露,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假的,底下全是不堪入目的破烂玩意儿。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搬了五次家,换了四份工作,认识了三个女朋友,现在一个都不剩了。每次搬家我都跟自己说这次安定下来了,结果没过几个月又开始打包行李,我他妈都快成专业搬家工了。
风又来了,这回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冬天烧煤炉的味道,又像是秋天烧秸秆的味道,反正就是那种让你鼻子发酸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一直冲到脑门儿上,然后啪的一声炸开了,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小时候跟我爸去河边钓鱼,鱼线缠在树枝上了,我爸骂骂咧咧地爬上去解,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初中暗恋班上一个女生,给她写了封情书,她当着全班的面念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大学毕业那天喝多了,抱着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吐了一宿,室友在旁边拍视频说要发到网上。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要命,可它们之间一点逻辑关系都没有,就是一堆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堆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根本凑不成一个像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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