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夷说的时候我挺怕,我脑子不如他管用,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就像真的。不过他一不啰嗦,我就知道没什么可怕,就算你与安邑为敌,安邑还有我在!”
蚩尤神情冷峻:“尽管来试试看和我为敌。”
“好,不愧是蚩尤的器量,我放心了,”襄垣微笑,“我可以告诉你,我真正想做的一件事。研习铸魂之术,离开安邑,或者倚仗手里这把还不完善的刀,现在我所做的事,都只是铺垫。”
他一直黝暗的眼睛明亮起来,自身就像是剥落了铁锈的利刃,闪现出凌厉的锋芒,一瞬间,他和蚩尤的身影无比相似。
“我要铸成这世上从未有过的利器,日后人们会奉它为百兵之长。它能劈开山岳,斩断雷霆,上至天神,下至幽鬼,都不能一触它的锋芒,它一出炉,就是天下至凶至厉之物,无人可以掌控。它会被称作“剑”!你的力量烟消云散的时候,我的剑还会流传在大地上。我一旦铸成剑,就永远胜过你一回。”
“胜过我就够了?”
“够了。”
“你所说的剑,你也不能掌控?”
“凶剑噬主,或许剑出炉的时刻,就是我的死期。”
“襄垣,那你现在四处寻找的,是自己的死路。”
“不错。”
“为着胜过我就够了的目标,不觉得可惜?”
襄垣神色平静,淡然道:“只要你做三界中无人能敌的胜者,我就不可惜。”
“好!”蚩尤纵声大笑,震得火把簌簌地落下几粒火星,“走吧,就去铸你的剑吧!”
“你的剑铸成,我一定会将它收在手中,为我掌控。襄垣,这就当是我们兄弟的一战,你一心要胜过我,我也不打算输给你。”
“跟我来。”蚩尤率先迈步,推开屋门,偏移的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纤长,直落在襄垣脚前。远远地,巡逻的守卫向他行礼。襄垣冷冷笑着,踩过那个影子。
“玄夷和临猗多半会派人守在门口,我送你出合水,你要走哪一方?”
“西。”
“你吃过木禾,又有这刀防身,我不担心。一两年内,我和安邑的名声,定能传遍四方,你听到时,记得不要让我等太久。约战不赴,人所共弃。”
“就算只剩一魂一魄,我也会把剑带到你面前。”
他们互相对视一瞬,觉得话已说尽。蚩尤突然靠近,扣住襄垣的下颌,向右拧去,伸手抚摸了一下襄垣左边脸上深深的伤痕,那是为了不被安邑人认出,襄垣亲手划在脸上的。
“去吧,”他说,“知道留你不住。”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另一边,玄夷半倚在壁上,喃喃地道:“果然,蚩尤只是蚩尤,并没有做安邑首领的自觉……也许安邑到最后,也会变成可有可无的一物吧。”
他叹着气招招手,忽然就有个影子贴到他身边。
玄夷问:“陵梓在哪里?”
夜寒深重,安邑的军士们拆了木棚,在各处垛起高高的火堆。他们也不在意没有愈合的创口,匆匆撕下披甲,一式的长刀都放在右手边,围坐成圈高声谈笑,说着取了合水以后,又该向何处行进,或是赞一声中原的富庶,一个不大的边陲部落,也藏有自己从未见过的珍奇。偶尔轰然的笑声冲起,依然豪气纵横,没有被艰难的时日和日渐无望的归乡之情磨得胆怯,向隅对泣,终归不是安邑人的本性,哪怕只在一瞬,他们挥去深藏心底解不开的愁绪,转而互相鼓舞,希求凭自己博得明日成功。他们并没有喝过后世所谓的烈酒,依然像是有火苗贯穿着血管,人人脸颊醉红,脖颈上的筋脉明显地跳动。
襄垣停住脚步。
北斗星群的光芒笼罩着他突然顿住的身形,像是一张白银铸成的薄薄剪影,衬着广袤的黑夜。
他并不确定该走的方向,只刻意偏离西方,也不走那些被合水人来往踏出的小径。脚下经过的,都是荒林枯草,掩没了他的足迹。他以为走出很远,偶尔回头,却还能看见火光暗淡地隐现在枯死的树木枝叶间,安邑人们的笑声比火光传得更远,清晰地扣响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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