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丹珠跟出去。
张横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也回过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韩大人,有事喊我”的光。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帐篷里暗了一些。
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站在那儿,还站在那儿,离我不远不近的,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这个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送我进京赶考的女人。
这个昨天,给我下了药的女人。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那肚子还疼,钝钝的闷疼,可我能忍。我靠在垫子上,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这张我想起来就觉得亲的脸。
“为什么?”我说。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像三块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地上。
母亲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我。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那声音大了一点,硬了一点,“您是我娘。您给我下药。为什么?”她那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就那么在脸上流着,一滴一滴的,从那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那儿,滴在地上。
“天儿——”她开口,那声音抖抖的,涩涩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娘——娘也是没办法——”我望着她。
“没办法?”我说,“什么没办法,能让您给自己儿子下药?”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那手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那指节都发了白。
“天儿——你听娘说——”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扎西——扎西那孩子——他要是输了——他要是输了就完了——”我皱起眉头。
“完了?”她点点头,那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下来,甩在地上。
“你不知道——你不懂——扎西他——他阿爸死了,他大哥死了,部落里的人都说他是傻的,都不拿他当人看。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他要是赢了,就能当上头人,就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要是输了——”她顿了顿,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要是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他就还是那个傻扎西,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傻扎西。他会被人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辈子——”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
“所以您就给他下药?”我说,那声音硬起来,“所以您就帮着他,让您儿子输?”她摇头,那头发散着,沾在脸上。
“不是——不是帮他——是帮你——”我愣住了。
“帮我?”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听我说”的光。
“天儿——你想想——你已经是头人了,你已经是县公了,你回京城还要做你的状元郎。你输一场,没什么。你回京城,有的是机会。可扎西呢?他就这一次。他要是输了,他就完了——”她顿了顿,那眼泪流着。
“娘是想——你输给他,你回京城做你的官,他留下来当他的头人。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啊——”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烧着。
“两全其美?”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您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输给一个傻小子,您让我在那些部落的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您让我的女人当众宣布他是她的新男人——这叫两全其美?”她愣住了。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的女人?”她说,那声音涩涩的,“天儿——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她没说完。
可那意思,我懂。
她想说,那个女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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