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格尔木静得像一座坟。
我坐在镇守府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那火苗一颤一颤的,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桌上搁着一壶凉茶,我喝了一口,那茶早就凉透了,涩涩的,苦苦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外头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那广场上的血,听说已经让人用水冲了。可那味道还在,腥腥的,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子里飘进来,粘在鼻子里,怎么都甩不掉。我坐在那儿,闻着那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刀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砍在木头上。想着那头滚出去的样子,骨碌碌的,像一颗球。想着那血喷出来的样子,高高的,红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有那双眼睛。
扎西的那双眼睛。
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里面,有火。那火到最后才灭,灭了以后变成空,什么都空了的那种空。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张横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干干净净的,灰扑扑的军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那脸上,白天那种怕还在,可那怕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那种“我想通了”的光。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韩大人。”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他。
“张大人,”我说,“进来坐。”
他迈过门槛,走进来。那步子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他走到桌边,在我对面坐下,那身子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那茶倒出来的时候,在碗里转着圈,黄黄的,浑浑的,像一碗泥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他说,“明日,我们是否启程回京?”
我望着他。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的光。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那凉茶在嘴里含着,涩涩的,等它慢慢滑下去,才开口。
“明日,”我说,“我们就出发,去京城。”
他听着,那脸上,那光,亮了一下。
“让朝廷等太久,”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是微臣的罪过。”
他点点头。那点头,点得很快,像鸡啄米似的。点完了,又觉得不该点得这么快,那脸上又浮出一点尴尬,把速度慢下来,一下一下的,郑重其事地点了三下。
“韩大人说得是,”他说,“朝廷那边,确实不宜久等。”
我没接话。
屋子里又静下来。那油灯的火苗还在颤,一颤一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大大的,像两个蹲着的鬼。
他又开口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今日之事,张某……张某回去想了一夜。”
我望着他。
“想明白了?”我问。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看见那脖子上的筋绷着。
“想明白了,”他说,“大人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只是在嘴角挂了一挂,就落下去了。
“张大人过奖了。”
他摇摇头。那摇头,摇得很认真,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是过奖,”他说,“张某在京城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大人不少。六部的堂官,九门的提督,各地的督抚,见了一茬又一茬。可像韩大人这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找到了,“像韩大人这样的,张某没见过。”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像喝凉水。
“张大人,”我说,“你在宪兵队当差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十……十三年了。”他说。
“十三年,”我念了一遍这个数,点了点头,“不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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