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和沈辞青说,那些都是糊弄朝堂、言不由?衷官样文章,根本做不得数的——可沈辞青三岁就被裹上龙袍,端上龙椅。
沈辞青从懂事起,学的就是这套滴水不漏、虚伪冰冷的官样文章,在沈辞青眼里,这就是真实的世间?。
可曾有过一句掏心知心的话、半点莽撞的真情,胆大包天入过少年帝王的耳朵么?
他想说他其实很盼着?、很盼着?能见沈辞青一面,他很盼着?的,他日?日?夜夜想着?沈辞青,看见什?么边陲稀罕的风物玩意?儿,都忍不住想,这个青儿说不准喜欢,能不能想个法子,带去京城……
可曾有哪一样东西,真被送来,到了沈辞青掌中么?
燕狩不敢。
几次快马扬蹄、鸿雁引颈,只要一声……偏偏他又迟疑了。
又退缩了。
燕狩想得太多,顾虑的太多,他生怕那一点昭然若揭的心意?、记挂,蛛丝马迹,再引得太后忌惮沈辞青,给青儿招来致命的祸患。
所以……到了如今,他自然也说不出。
半个字也解释不出口。
可他的青儿似乎是这世上最心软、最好哄的孩子,沈辞青蜷着?腿,摸着?他剧烈的悸颤,张大灰扑扑的眼睛,小声问?:“舅舅?”
“青儿……”那张苍白的脸仰着?,轻轻地,嘴唇微弱地张合,“青儿……误会你了,是不是?”
“想岔了……”
“舅舅……不走的,青儿病了,也不走的。”
“死了也……”
最后这句话被悸栗的痛吻含住,燕狩拼尽全力抱紧他,不停抚摸他的脸,粗糙掌心发抖,鬼会哭吗?不知道,但沈辞青的确尝到了。
燕狩在为他哭,在为他痛。
那眼泪……比茱萸酒好喝。
沈辞青微微笑了,他开心了,满足了,他不怨、不恨、不生气了,他告诉燕狩:“你演的……很好,很像……朕梦中的舅舅。”
沈辞青梦呓似的呢喃:“朕梦里的舅舅……就是这样的,朕梦里……舅舅,疼朕,最疼朕了……”
他又咳嗽起来,最后几个字被血淹没?,那点血顺着?唇角溢出、淌落,落在衣襟上,胸膛上,又被鬼的眼泪打成很稀薄的红。
沈辞青却像是早已习惯,浑不在意?,随便咽回去一些血、吐出一些血,甚至精神很好地扯了扯厉鬼的袖子。
顺便把沾到手上的血全都借机擦上去。
“给朕……再喂点药吧。”
“四更天了……”
“……今日?不上朝了!”厉鬼再忍不住,死死抱着?他,嗓音凄厉沙哑,“不去了,青儿,不去了!躺着?,咱们好好躺着?,舅舅陪你,青儿……”
沈辞青被他吓了一跳,灰蒙蒙的眼睛睁得甚至有点圆了。
……这么过了几息。
沈辞青笑了下。
不尖刻嘲讽,不冰冷讥诮——极其柔软、无比安静真实的笑容,沈辞青闭上眼睛,默念了几次,放纵自己?背下来这段话。
沈辞青知足了,他其实就只是想听这些而已。
就只是想听而已。
“多谢……你。”
沈辞青轻轻说着?:“好了,抱朕……换衣裳罢,多备些……备些帕子,朕……当众咳了血,叫……看见……朝野不宁……”
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都听不清。
沈辞青呢喃着?,柔声吩咐:“把朕……抱去龙椅上,他们看不见……看不见你。”
“你抱着?朕,一直抱着?……莫再松手了。”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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