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百科衣帽严整,捂着围脖,身形枯萎,面色含腊,眼眶深凹,眼目浑浊。但他的视线似乎在众人当中,一下捉住了周欣。那位模样强悍的女子把他推进院子,院中的阳光让他的精神抖擞了一些。他的目光也从周欣脸上向周围移动,接下来他看到了他的医生。医生上前做了问候:“蔡老板,你这些天好些吗,感觉可以吗,您还是不愿意住院吗?”蔡百科木然点头,不知是在认同医生的哪一句话。法官抓紧时间上前开口:“您是蔡百科先生吗,我是区人民法院的,我姓罗。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我有一个问题现在可以问你吗?”
蔡百科表情迟钝,但法官还是看出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于是接下去说道:“我们需要和您单独谈一下,医生可以在场,时间不长,可以吗?”
蔡百科这一次很清楚地点了头,法官直起身来,像主人一样命令蔡东萍:“请把你父亲推到房间里去吧,我们要单独谈一下。”
蔡东萍迟疑了一下,和强壮女人一起将父亲推进了侧面的一个房间,又在法官冷冷的目视下,很不情愿地和那女人一起,悻悻退出。
屋子里,只留下了两位法官和一位医生,周欣请来的那位律师,经法官允许也进入了房间。法官就在这个房间里,向蔡百科做了如下询问:
“请你看一下,这是你去年一月立下的一份遗嘱,有长城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你确认一下,是这份遗嘱吗?”
蔡百科身体虚弱,但神智清醒,他略略辨识了一下法官手上的遗嘱文本,然后点头表示确认。
法官抬起头来,对医生说道:“我问完了。”
其实,当法官见到蔡百科出现的那一刻,他们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他们来此的任务,就是核查这位立嘱人是否还活在人世。律师不失时机地接过话头,上前说道:“蔡先生,您是否委托过一位蒋达成先生去寻找过您的儿子?您知道蒋达成先生一年前已经在一场车祸中过世了吗?但是您的儿子,他已经为您找到了。”
蔡百科的眼眸忽然定住,从昏沌中透出一丝光芒,他的喉咙咕噜作响,像是在排除雍啖的阻挠,他终于把自己沙哑的声音送出胸腔,听得律师大喜过望。
“……我,我的儿子……在哪?”
在律师与蔡百科开始交谈之后,法官们已经步出房门,蔡东萍带着那位强悍女子立即进入,对父亲的身体问长问短。而律师则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话题,在蔡东萍一句接一句的问候声中抢空提问:
“蔡百科先生,您的儿子现在就在北京,我们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们也可以先安排他去做DNA亲子鉴定,您需要做这个鉴定吗?”
蔡东萍粗暴地打断律师,不允许律师的问话继续进行:“你不要再跟他说话了,你看不出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吗!孙姐,把我爸推回卧室去!”
她指挥那位女子推走轮椅,轮椅上的蔡百科忽然全身挺直,歪着头试图用目光寻找律师,同时再次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的儿子,在哪儿……”刚刚走进屋子的周欣冲过蔡东萍和百科公司那位工作人员的隔离拦阻,快步抢到轮椅面前,蹲下身子急切说道:“他就在北京,就在北京,您的儿子,他找了您一年!”
蔡东萍气急败坏,大喊大叫:“把他们都赶出去!谁让他们进来的!”
工作人员和年轻门房一齐上前拉起周欣,周欣拼力抓住轮椅的扶手:“蔡先生,您想见您的儿子吗,他患了重病!他现在患了重病!他是您的儿子,您能帮他吗?”
蔡东萍也冲上来拉扯周欣,试图将她从地上拖起,从蔡百科的膝前拉开。律师刚刚上前理论一句:“你们让她把话说完……”也被那位强壮的女人推搡到一边。场面有点乱。但接下来的情形让蔡东萍蓦然怔住,她在拉起周欣时忽然看到,周欣的胳膊被她的父亲死死拽住,她看得见父亲手上的青筋,在惨白的皮下蜿蜒,也许她意识到自己与之角力的,并非年轻的周欣,而是垂死的父亲,她的手松开了,她已经无法遏制周欣说出她要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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