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我十岁。被爹娘接到城里念初一,改名为蒋蓝。穿暗色的衣服,冷漠的脸不喜言笑。每天按时起床,和弟弟蒋天赐一起上学。蒋天赐,一看这名就知道当初他的降生有多重要。他和我念一个学校,不过是小学四年级。
他是个白净挺拔的少年,对我很好,会软言软语的叫我姐,父母一买什么好吃的也会先送到我面前,他比我小两岁,每天却骑着单车载我。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把幼年时的仇恨记在心上的,即使天赐他对我真的很好,但我却管不住自己,总是以刁难他为乐趣。我扔了他送的零食,拒绝了他微笑的脸,他骑车载我时我坐在后面来回晃,他小小的身躯掌握不了这样的重量,导致某次摔倒了。
我记得那次上学,他载着我,我又坐在车上乱晃,单车被我晃的偏斜时他大叫道,姐,快跳下去。我轻快的跳了下去,他却随着单车一起摔倒在斑马线上,他的腿被水泥地蹭破,流出血来,他却慢慢站起身,疼痛让他的眉头微微的皱在一起,他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腿上说,姐,幸亏你跳了下来,对不起哦,我下次一定小心。
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柔软,眼眸清澈的男孩,我的心突地温暖了起来,我说,我们先去医院吧。
他却扶起单车说,没事啦,我是男子汉,这点小伤不用包扎的。快上来,不然我们要迟到了。
那是我在那样一个空荡荡的大城市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
我给大毛写信说,大毛,蒋天赐他真的对我很好,这里的环境我也渐渐适应,放假你一定要来这里玩。末了我又在话后面打了七个大大的感叹号。
放假时大毛和他妈就真的一起来了,起初我以为是因为那七个感叹号的原因,但是却听到他说,木兰木兰,奶奶去世了。我说谁奶奶。他说姚奶奶。我问怎么和姚金花同姓呢?问完后我就哭了。
大毛妈说其实姚金花是因为被查出胃癌,才给我爸妈电话,让他们把我接到城里的。
大毛妈说,兰兰,别看你走那天你奶奶不吭声,其实你刚上车,她就流眼泪了,她天天坐在杏树下纳鞋垫,她说怕你以后把她忘了,她就每一岁给你纳了三双,让你穿到以后嫁人。
大毛妈还说,你奶奶走的时候眼睛一直闭不上,她念叨着囡囡,囡囡,我想打电话通知你回去,可是她固执的不让,她说怕你学习分心。她要我把老房子的钥匙交给你,说不管你以后在哪里,受委屈了,都有个地方回。
大毛妈最后说,喏,这是她给你纳的鞋垫,她的眼睛现在还没合上,你得回去一趟。
那天我捧着那些鞋垫,拉着大毛爬到城市里的最高楼顶,然后对着南边天茗镇的方向大声的哭了起来,我喊姚金花,你给我回来,姚金花,你不准丢下我不管。姚金花,我以后天天叫你奶奶,只要你回来。
亲爱的,亲爱的奶奶,只要你回来,什么我都可以不要。
爸爸妈妈开着车,带着我和蒋天赐一起回家帮奶奶料理了后事,我站在院子里的杏树下,仿佛看到姚金花依旧坐在那里纳鞋垫,她的破针线框该换一个新的了,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换,她的旧凉鞋还扔在树下,也该换新的了,我也没来得及给她换,她的囡囡回来看她了,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把她接到城里住,也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她爱她。
我守在她的棺材前帮她合了眼,我说奶奶,以后我一定会幸福生活,你安心上路吧。
爸妈给奶奶办了一个很风光的葬礼,我披麻带孝提着灯笼捧着她的照片走在长长的队伍前,一路边走边哭,我想起了去城里时,在课本上学到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灯笼易碎,恩宠难回。
亲爱的,亲爱的奶奶,以后每次醒来,你都将不在。都将不在。
我开始在城里安心读书,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挂在脖子上,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我告诉自己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让奶奶瞑目。
爸妈和弟弟都对我很好,我渐渐体会到他们当初丢下我时不得已的心情,放下戾气,融入到这个家庭去了。大毛给我写信说,木兰,我和你一起努力,高中时一定会考到城里来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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