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所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沉稳:“晓晴,你跟5323的谈话有进展,我很欣慰。她的心理状态确实需要关注,单独关押我可以批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但解除脚镣不行。5323是一审判决死刑的在押人员,风险等级高。脚镣是底线,不能撤。万一她情绪失控,或者有其他意外,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心里一沉,从理智上,我知道刘所长说得在理。
死刑犯的管理有严格规定,即便她现在情绪有所好转,也不能保证没有风险。
但是从感情上,回想起粗重的脚镣与她纤细脚腕,那种反差带来的残酷让我感同身受。
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我点点头,压下失望,挤出一丝笑容:“刘所,我明白了。能批单人监室,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替小夏……就是5323,谢谢您。”
刘所长温和地说:“晓晴,你做得很好,但别太投入感情。管教工作要有分寸,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太伤心……我有过经验,或者说教训……”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桌上的小夏的档案,“5323的案子确实有些疑点,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下来,如实上报。回去休息吧,20日上午你上班以后,再继续观察她。”
20日……再次听到这个日期,我的心又一次像一只手捏了一下……小夏,她还能等到20日吗?
仅剩4天的上诉期限像倒计时一样压在我心头。一面是家里等着妈妈的小宝,一面是等着我帮助的另一个年轻妈妈,我该怎么做?
10点左右,我和同事小吴来到15号监室门口。
白天,实体金属门敞开着,只剩栅栏门隔着我和里面的情景。
我站在门口,透过铁栏观察:监室里七八个在押人员在打扫卫生。
5324和5325在擦地板,动作敷衍,5326拿着拖把站在墙角,低声嘀咕着什么,厌恶的眼神不时瞟向冲水马桶的角落。
我的目光落在小夏身上——她果然被分到最脏的活儿,蹲在马桶旁,用抹布一点点擦拭,橙色条纹囚服的袖子卷到肘部,瘦得几乎脱形的手臂上青筋凸显。
脚镣上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低着头,用专注在逃避周围的目光。
看到其他女犯偶尔投来冷漠或嘲讽的眼神,我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特地前来保护妹妹的姐姐。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5323!”
“到!”小夏似乎听出是我的声音,猛地抬头,声音比昨天多了几分气力。
她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里似乎少了点昨晚的绝望。
我瞥了一眼值班记录,早上她吃了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比前几天强了不少。
我松了口气,觉得昨晚的谈话多少起了点作用。
“收拾你的个人物品,出来。”我打开栅栏门,语气尽量平稳。
小夏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迅速蹲下收拾。
她把饭盆、餐具、牙具和几件换洗内衣小心翼翼地放进脸盆,又伸手去抱叠好的被褥,我连忙摆手:“好了,行李不用带。”
监室里其他女犯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现在就要枪毙了吧?”声音虽低,却像刀子一样刺耳。
我瞪了那人一眼,5324缩了缩脖子,假装继续擦地。
小夏低头整理脸盆,动作没停,显然听到了议论,但她没吭声。
我知道,她绝不会相信“现在枪毙”的谣言,可她眼底的疑惑还是让我心头一沉。
小夏抱着脸盆走出监室,脚镣拖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哗啦”声。
她站定后,将脸盆放在脚边地地面,竟然主动向我伸出双手,垂下眼帘,等着我给她上手铐,那动作机械得像习惯了这种屈辱。
我心里一酸,叹了口气:“算了,你表现好,手铐不用戴了,跟我走。”我顿了顿,换了个温柔的语气,像是对朋友说话:“小夏,别害怕,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放松些,好不好?”
再次听到“小夏”这个称呼,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有感激,像被这点温暖触动;有信任,确信我不会伤害她;也有疑惑,不明白我说的好地方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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