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石将军到。常盛把短刀插回腰带,在他到之前,我要知道盖层的精确厚度、矿脉的延伸方向、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以及盖层最薄弱的点在哪里。探海三号不是来观光的,是来采矿的。我们要在盖层上打第一个洞,把第一块炎钢矿石捞上来。
他走回操作间,把声呐屏幕上的回波数据全部抄录在羊皮纸上。数据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行。他用炭笔在数据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唤潮海沟的取样孔,终点是西南方向声呐量程上限的位置。线的中间,有一个回波强度突然减弱的区域——不是矿脉变薄,是盖层变薄。那里的玄武岩厚度只有其他地方的一半,像是一层蛋壳,保护着下面沉睡的巨龙。
这里。他用炭笔在薄弱点周围画了一个圈,探海三号的第一钻,打在这里。
七天后,探海三号抵达唤潮海沟。石破军从舰桥上走下来时,常盛已经在薄弱点上方布设好了钻探平台。平台用网状钨钢支柱固定在火山岩礁石上,中央是一台用炎钢微囊密封垫驱动的深海钻机——这是阿海在泉州造船学堂的最新作品,钻杆用钨钢和炎钢合金铸造,钻头镶嵌着从冰海航标站回收的焰晶碎片,能在超高温高压环境下保持切削性能。
常盛。石破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的老茧硌得常盛的骨头生疼,三年不见,你黑了,也瘦了。但眼神还是跟葱岭隘口的时候一样——像是要把石头看穿。
石头穿不透,但盖层能。常盛把钻探方案递给石破军,薄弱点在这里,盖层厚度约一百八十尺,钻机以当前功率需要连续运转四十八小时。但有一个问题——炎钢微囊密封垫在超深高压环境下的自恢复周期还不确定,如果四十八小时内密封垫失效——
钻机和操作人员全部葬身海底。石破军接过方案,快速扫了一遍,所以你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在这里。常盛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图纸,图纸上的设计让石破军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台用人力驱动的备用钻机,结构简单到极致,没有蒸汽机,没有密封垫,只有齿轮、杠杆和人力踏板。操作者坐在一个用脊银软金复合锻造的耐压舱里,用脚蹬踏板驱动钻杆,像一台水下的脚踏车。
人力钻探?石破军的声音发紧,在海底一百八十尺的深处?人的体力撑不了四十八小时——
不是四十八小时,是十二小时。常盛的声音平静,人力钻机作为备用,只在炎钢密封垫失效时启动。操作者轮流作业,每两小时换一班。我已经训练了六个矿工,他们都能在模拟舱里连续蹬踏超过三小时。
谁第一个下?
石破军盯着常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三年前葱岭隘口的风沙,有冰海上的极光,有唤潮海沟的黑暗。他想说,想说你是站长,不能冒险,但他知道这些话对常盛没有意义。常盛这辈子追过沙雀,守过峡谷,救过兄弟,漂过海沟——他从来不是为了安全而活。
四十八小时。石破军最终说,如果炎钢密封垫撑得住,你就不用下去。如果撑不住——他停顿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那把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短刀,刀身上三个磨平的豁口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带上这个。刀在,人在。
常盛接过短刀,刀柄上的温度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他把刀插进腰带,与脊银短刀并排,然后转身走向钻探平台。探海三号的汽笛声在身后响起,浑厚悠长,像一头巨兽的呼吸。
钻机启动时,海沟底部的地热活动突然增强了一瞬。焰晶声呐屏幕上,盖层下面的炎钢矿脉回波像心跳一样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常盛站在钻探平台的控制台前,看着钻杆缓缓沉入黑暗的海水,像一根针刺入巨兽的皮肤。
深度:十尺。二十尺。五十尺——测深员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
一百尺。一百二十尺。一百五十尺——
钻杆的震动通过平台传到常盛的脚底,他能感觉到钻头正在切割超密玄武岩,每一转都像是在啃噬钢铁。炎钢微囊密封垫的压力表指针稳定地跳动在二格五的位置,微囊破裂、氧化膨胀、释放炎气、燃烧供能——闭环在深海中完美运转。
一百七十尺。一百七十五尺——
突然,压力表指针猛地一跳,从二格五窜到了二格八。密封垫的观察窗里,炎钢微囊的破裂速度骤然加快,银灰色的粉末像沸腾的岩浆一样涌出,但膨胀后的恢复周期明显拉长——深海的高压环境比预期更严苛,微囊的自恢复机制正在超负荷运转。
密封垫压力超限!测深员的声音变了调,二格九!二格九!即将达到三格——
常盛的手按在备用钻机的启动按钮上,但他的眼睛盯着观察窗。微囊的破裂和恢复仍在继续,虽然周期拉长,但没有崩溃。压力表指针在二格九的位置颤抖了一瞬,然后缓缓回落——二格八,二格七,二格六——最终稳定在了二格五。
盖层穿透。测深员的声音从狂喜变成哽咽,一百八十二尺!钻头接触炎钢矿脉!
平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常盛没有欢呼,他蹲下来,用手指触摸钻杆传来的震动——那震动不再是切割岩石的刺耳摩擦,而是一种深沉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心跳。炎钢矿脉在钻头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共鸣,频率恰好是每秒十七次——和巴耶济德的铜锌合金钟一样,和郑师傅的旱烟锅敲击声一样,和所有材料在极限状态下的一样。
取样。他站起身,声音沙哑,把第一块炎钢矿石捞上来。
钻头缓缓上升,带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了银灰色的纹路,纹路中流动着一种暗红色的微光——那是炎气在矿石内部燃烧的痕迹,像血管,像熔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常盛把矿石捧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重量。它比想象中更轻,但密度更高;它比想象中更热,但触感温润。他用石破军给的短刀在矿石表面刻下一行字:承平八年,唤潮海沟,第一块炎钢。常盛,石破军,及所有未留名者。
然后把矿石放进用脊银软金复合锻造的样品箱,箱盖合上的瞬间,炎钢矿石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像一颗被囚禁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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