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晶透镜在正午阳光下发出稳定的蓝紫色光芒。这束光芒的颜色和冰海航标站主灯的颜色一模一样——那种蓝紫色是大自然里很少见的颜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不是闪电的紫,是一种介于蓝宝石和紫水晶之间的、带着荧光感的冷色调光芒。焰晶本身不发光,它是在放大和聚焦从承平港灯塔射过来的主光束。光束穿过焰晶透镜之后被增强了数倍,射向海沟方向的水面,在水下数尺深的地方被潮银沉积层反射,形成一层暗银色的辉光。
那层辉光依然完整。常盛盯着它看了很久。辉光的完整性意味着潮银沉积层没有被搅乱——如果海沟底部有大规模的地壳位移,潮银沉积层会被撕开,辉光会呈现断裂状。现在辉光没有断。但常盛盯着那片辉光的边缘看了很久之后,忽然感觉不对劲。
不是看见。是感觉。
水面下的那条暗银色光带正在微微颤动。不是海流造成的晃动——他在这里守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都要检查辉光的状态,潮汐、风向、海流造成的辉光晃动是有规律的,和潮汐表可以对上。现在不是涨潮时间,海流的方向和速度都没有改变,但辉光的边缘在颤动,颤动的幅度极小,小到一个没有连续观察经验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常盛注意到了。那些颤动的波纹从光带中心向外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匀称——靠近光带底部的水层里有一种极其缓慢的、间隔不规则的推移动作,每一次推移都让光带抖一下,抖完之后停顿片刻,然后再抖一下,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拱动,每拱一次,就透过数百丈深的水层把力传导到光带的边缘,把辉光的边缘震出一圈极细的波纹。
常盛在塔顶上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辉光。然后他迅速滑下石塔——不是走,是滑,手掌撑着石阶两侧的火山岩壁,脚跟在石阶上轻轻点一下借力,像他在葱岭雪山坡上滑碎石坡一样流畅。他回到声呐前,把灵敏度从“高”调到“最高”。灵敏度调高之后,声呐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张被放大了数倍的细节图,原来隐藏在主要震动波之间的小信号全部浮了上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新特征。
在三短一长的震动波之间,插入了一组频率极低的次声波信号。次声波是低于人耳听觉范围的声波,人听不见,但焰晶能捕捉到——焰晶声呐的设计原理就是把深海中的各种频率的声波转换成可见的波形图,覆盖范围从高频的岩石破裂声到低频的岩浆流动声。这组次声波的波长极长,在屏幕上形成一道几乎水平的微伏偏移,从屏幕左端一直延伸到屏幕右端,偏移量小得只有一个像素格的厚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但常盛看到了。不是因为他眼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他在冰海航标站守过方云的通信数据。撤离冰海之后,他和方云在承平港复盘过冰海火山喷发前的所有监测数据。方云从文件中翻出了喷发前七天的次声波记录——当时他们的声呐也在自动记录次声波信号,但因为信号太微弱,被主震动波掩盖了,没有人注意到。复盘的时候方云把次声波信号单独提取出来,放大,贴在复盘报告的附录里。附录里的那张波形图和现在屏幕上这张波形图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岩浆在盖层底部缓慢积累时挤压周围岩层产生的地层微变信号。岩浆不是一下子就冲出来的——它先在地壳深处找一个薄弱点,然后慢慢聚积,像水在堤坝后面蓄积一样。每聚积一点,压力就大一点,压力每大一点,周围的岩层就被挤压一点。被挤压的岩层发出的声音频率极低,低到在海水里能传播数千海里,但只有用焰晶声呐的次声波通道才能捕捉到。冰海火山喷发前的七天里,这种信号一直在出现,频率稳定但振幅逐日增加,喷发前最后十二个时辰突然跳到主频段,然后就是那声把整座航标站震塌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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