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盛站在操作台前,把屏幕上这组次声波信号的波形和从冰海带回来的参考波形图叠在一起比对。两条曲线几乎重合。不是完全重合——地壳结构不同,传播路径不同,曲线形状会有细微差别——但足够相似,相似到一个受过训练的观测者不可能认错。
“盖层下面在拱。”常盛按下焰晶通信器的发射键,对着拾音器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是因为害怕——他在葱岭守了好几年隘口,在冰海从冰窟窿里往外救人,在唤潮站一个人扛着火山岩砌石塔,他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他压低声音是因为他正在同时做两件事——说话和看屏幕。他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次声波信号,那个信号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继续蠕动。
“次声波信号出现在三短一长波形的间隙里,频率稳定但振幅在逐日增加。不是裂隙信号——如果是裂隙信号,波形会断裂,频率会跳跃。这个是岩浆积累信号。岩层在受压,受力的方向和幅度和冰海航标站火山喷发前的次声波特征一致。”他的措辞简洁而精确,每一句都像是在口头填写一份标准化的地质观测报告,“盖层现在还是完整的。辉光没有断裂,三短一长节奏没有紊乱。但盖层下面的压力在持续增加。”
他把通信器的按钮松开了一拍,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重新按下。
“如果累积速率不变——按目前的每日增幅计算——门会在某个时间点被推开。我说不准是几天还是几十天。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盯着。”
他把通信器的发射键松开,听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来的回执信号。承平港灯塔的通信官在回执里确认收到,并询问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或提前撤离设备。常盛回了一句:“加派人手没用,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而已,焰晶声呐只有一个屏幕。”他没有直接回答撤离设备的问题。
然后他蹲回声呐前。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又响了一下,比之前更响,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去揉。他把炭笔重新握在手里,笔杆上已经被手心汗浸出一层深灰色的水渍,握上去有点滑。他在日志本上那根超出安全边界的应力曲线旁边,用碳笔的侧锋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在纸面上刻出了凹痕:
“门是关着的,但门后面有人在推。”
写完之后他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不是句号——句号是空心的,他画的是实心的圆点。这是他在葱岭隘口驻防日志里用过的习惯标记:实心圆点代表“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情况发生变化”,变化可能是敌人越境,可能是暴风雪封山,可能是换防命令终于从山下送到隘口。在葱岭的日志里他画过几十个这样的圆点,每一个都兑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个标记的含义,因为没有人需要解释——隘口只有他一个人,日志只写给自己看。
圆点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手伸到石塔底座上那壶用火山岩压着盖子的茶壶旁,摸了摸壶身。茶已经凉透了——地热蒸汽在凌晨的时候还能把茶壶烘到微温,现在正午的太阳虽然毒辣,但太阳的热量被海风带走了大半,不如蒸汽烘得均匀。但他还是倒了一杯出来,凉茶在杯子里晃出一层细碎的波纹,波纹的节奏和他声呐屏幕上那条次声波信号的蠕动节奏几乎一致。他看了一眼杯中的波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观测者在自己身体的感官和仪器读数意外达成同步时产生的那种短暂的、不带情绪的确认感。
他喝了一口凉茶,硫磺味比昨天更浓了。然后他继续盯着屏幕。
那条次声波信号还在爬行,不紧不慢,保持着一种近乎有意识感的恒定速率。焰晶声呐将它转换成视觉信号,变成屏幕上一条极细的、微微起伏的线,从屏幕左端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右端延伸。它不像蛇,蛇的爬行是有方向的、有意识的。它更像呼吸——一个在深海中深呼吸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把胸腔撑大一圈,每一次呼吸都让盖在上面的岩层弯曲一丝,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让守在声呐前的人以为它这次会不会停下来。但它没有停。它只是继续呼吸,继续推进,继续用极低的频率在海水里传播着从地心深处挤压上来的力量。
常盛把永昌铳从地上捡起来,铳托在地上放久了沾了一些火山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把铳横放在膝盖上。铳管是冷的,海风带走了一切热量的来源,只有石塔旁边地热喷口的蒸汽在偶尔飘过来时给铳管涂上一层短暂的温热。屏幕的蓝灰色光芒映在他的虹膜上,虹膜里的血丝在蓝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暗紫色。他没有看别的地方,也没有做别的事。他只是盯着那条线,盯着那只在深海里缓慢攥紧的拳头,盯着那扇还在关着但门后面的人正在推的门。
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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