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晚了就来不及了。”李破按了按怀中的破军短剑,剑柄冰凉。
走出值房,雪不知何时小了些,但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李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肩头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些。
帅府离刑名司不算远,穿过两条街便是。门口值守的陷阵旅士卒见到李破,立刻挺直腰板行礼。乌桓似乎早有吩咐,亲兵直接将李破引到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同样燃着炭火盆,乌桓并未穿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坐在案后,破军刀横在膝前。他正在看一份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破略显苍白的脸上和肩头重新包扎的隆起处。
“伤得不轻。”乌桓放下公文,声音沉厚。
“皮肉伤,不碍事。”李破抱拳行礼,“旅帅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乌桓示意他坐下,亲自提起炭火盆上温着的铜壶,倒了两碗热茶,推了一碗到李破面前。“喝口热的,驱驱寒。”
李破没有推辞,端起粗陶茶碗,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缓解了伤口的隐痛和连日的疲惫。
“城西书铺的事,我听说了。”乌桓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做得不错,但也太险。殿前司的人比你们晚到一步,若被他们堵个正着,麻烦就大了。”
“情势所迫,不得不行险。”李破放下茶碗,坦然道,“所幸拿到了东西。”
“东西是好东西,也是烫手山芋。”乌桓看着他,眼神深邃,“高启让你继续查靖北王?”
“是。”
“听雨楼呢?”
“暂缓。”
乌桓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破军刀的刀鞘,发出笃笃的轻响。“高启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酷烈。他用你,是看中了你的胆量和在陷阵旅的根基。但若事不可为,或者需要平息事端,他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就是他手里那把最好用,也最可能被折断的刀。”
李破心头凛然。乌桓这话,与老瞎子之前的提醒不谋而合。
“末将明白。”他低声道。
“光明白不够。”乌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要让他觉得,你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有他不得不用的理由,也有他轻易折不断的韧性。”
李破抬眼,迎向乌桓的目光。这位一手将他从黑水峪带出来的旅帅,此刻眼中没有上级对下级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师长般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
“请旅帅指点。”
“高启要你查靖北王,那你就查,而且要查得‘漂亮’。”乌桓缓缓道,“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你可以自己把握。王嵩、童逵、赵德柱的嘴要撬开,但撬出来的东西,未必都要原封不动地送到高启面前。有些能钉死靖北王的铁证,自然是功劳。但有些牵扯太广、容易引火烧身的……不妨让它‘消失’,或者,送到更‘合适’的人手里。”
李破瞳孔微缩。乌桓这是在教他……截留、筛选,甚至利用手中的证据,为自己谋取更大的空间和筹码!
“至于听雨楼……”乌桓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高启想暂缓,是怕引火烧身。但我们边军,常年跟北漠的刀子打交道,还怕南边那些藏在账本里的软刀子吗?你可以‘暂缓’,但不代表不能暗中查。那条线,或许比靖北王,更能挖出些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拿起茶碗,慢慢啜饮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漳州城如今就是个烂泥塘,什么乌龟王八都想伸头。既然已经下了水,就别想着身上干净。把水搅浑了,把那些藏得深的王八都惊出来,看清楚了,才知道哪只能炖汤,哪只会咬人。”
李破默默消化着乌桓的话。这番话,几乎是在默许甚至鼓励他,在完成高启明面任务的同时,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积累对抗风险的资本。这是一种远超上下级关系的信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末将……谨记旅帅教诲。”李破郑重抱拳。
“记住就好。”乌桓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去吧。养好伤,把手底下的人心拢住。这漳州的天,还得乱上一阵子。是龙是虫,就看你们这些后生崽,能不能在这乱局里,杀出一条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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