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氏道:“既然胡大爷有实心于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抛头露面。将来凭据到手,就劳动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还有一句话你要记清,若我夫主午时不回家,便是一百个未时,我也不出门。”
宋媒道:“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爷和县里是好相与,怕放不出人来?只要凭据写的结实明白方妥,胡大爷也是最精细不过的人。”
两人讲说停当,宋媒婆欢欢喜喜,如飞的去了。
次日严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县监门,向管监的衰恳。
管监的念林岱困苦,随即通知,放严氏入来。
严氏看见丈夫蓬头垢面,满腿杖伤。
上前抱头大哭。
林岱也落了几点眼泪。
旋教林春女人拿过几样吃食东西,一大壶酒,放在面前,严氏也坐在一旁,说道:“家中无钱,我不能天天供济你的饮食,你可随意吃些,也是我到监中看你一番。”
林岱道:“你这一来,我越发不能下咽,到是酒我吃两杯罢。”
严氏从篮内取出一个茶杯来,斟满递与林岱。林贷吃了一口酒,还是半冷半热的。
问道:“你们家间,米还有得吃么?”
严氏道:“有钱时买一半升,无钱时也就不吃了。”
林岱便将杯放下,长叹道:“我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于冯剥皮之手。他挟先人仇恨,断不相饶。
只是你将来作何归结?”
严氏道:“你们男人家,要承先启后,关系重大;我们妇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轻?将来上天可怜。
你若有出监之日,我到愁你没个归结。”
林岱道:“我时常和你说,有一个族伯林桂芳,现做湖广荆州总兵。只因祖公公老弟兄们成了仇怨,致令我父与他参商,二十年来音信不通。此外我又别无亲友,设或有个出头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
严氏点头道:“任他怎么参商,到底是林氏一脉,你又在患难中,谁无个恻隐之心?”
林岱道:“这也是我与你纸上谈兵,现欠着三百五十两官银未交,总插翅亦难飞去。”
严氏道:“三百五十两官银,到有人出在那里,只要你立一主见。”
林岱大喜道:“系何人相帮,有此义举?”
严氏笑道:“不但三四百两,就是三四十两,相帮二字,从何处说起?”
就将胡监生托媒婆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林岱道:“你的主意若何?”
严氏道:“我的主意,要舍经从权,救你的性命。只用你写一张卖妻的文约,明后日即可脱离苦海。”
林岱听了,倒竖须眉,满身肉跳,大笑道:“不意你在外面,到有此际遇。好,好!”
向林春女人道:“你可哀告牢头,讨一副纸笔来。”
少刻,牢头将纸笔墨砚俱送来,林岱提笔,战缩缩的写道:立卖契人林岱,新都县人,因亏欠官项银三百五十两,无可交纳,情愿将原配妻室严氏,出卖于本城胡监生。
又问严氏道:“他娶你是做妻做妾?”
严氏道:“是讲明做妾。”
林岱道:“更好。”
名下为妾,身价纹银三百五十两,本日在新都县当官交纳,并无短少,日后不许反悔争竞,恐口无凭,立卖约存照。
又问道:“你适才说有个媒婆子,姓什么?”
严氏道:“姓宋。”
林岱又写: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亲笔立。
写毕,将拿来的酒菜,大饮大嚼,吃了个罄净。
吃毕,将头向临墙上一斜靠,紧闭双睛,一句话不说。
严氏道:“你出监后,务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许多要紧话嘱咐你。你若是赌气不到家中,我就是来生来世见你了。”
林岱笑道:“你去罢。”
言讫,把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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