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正佝偻着在那堆废品前忙碌。
第一眼,李婉莹以为那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白发板结油腻,深如沟壑的皱纹刻满黑黢黢的脸庞。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色,层层叠叠,仿佛与皮肤一起在污垢中凝固。
他动作缓慢而机械,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出于教师的惯性,她下意识地开口:“请问……”
那身影猛地一颤,动作骤然停顿。他没有回头,但佝偻的背脊似乎绷紧了一瞬。
李婉莹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声音保持平日的冷静:“抱歉,打扰了。我的车坏了,想从这里走到对面路口打车。”
没有回应。那人重新开始整理废品,仿佛她不存在。
她犹豫片刻,正准备快步离开,旁边一堆摞得高高的纸箱突然倾斜,最上面的一个沉重纸盒直直朝她砸来!
她惊得忘了躲闪。
就在那一刻,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看似腐朽迟缓的身影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猛地转身,不再是那种拖沓的步伐,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与速度。
他一步跨过中间的距离,手臂疾伸——那从破旧袖管中露出的前臂,竟虬结着钢丝般绞紧的、与那垂老外貌截然不符的强悍肌肉!
他稳稳地凌空抓住了那个沉重的纸盒,手臂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并结束。
李婉莹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看着那只稳稳托住纸盒的、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一时失语。
乍一看,老石完全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头发几乎全白,且因污垢和油腻而板结成一团团,杂乱地耷拉着。
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样布满他黑黢黢的脸,那是长期风吹日晒、缺乏保养的结果。
他的背习惯性地佝偻着,走路拖沓,眼神浑浊呆滞,总是盯着地面或远处的虚无。
身上永远裹着几层看不出原色、散发着浓烈酸腐恶臭的破旧衣服,靠近他能闻到一股混合了汗垢、霉味、垃圾和尿液的综合气味,让人掩鼻。
只要看见他的人都会下意识认为他至少六十多了,甚至更老。
但事实上,他刚过五十岁生日(如果他还记的话)。
岁月的摧残和自我的放逐,在他身上施加了远超常人的老化魔法。
他挽起的破袖子下会露出小臂上如钢丝般绞紧的肌肉,他佝偻的身躯会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
动作迅捷而稳定,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睛里甚至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瞬间即逝,之后又恢复那副麻木老人的样子。
这身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就的漂亮线条,而是长期艰苦体力劳动留下的实用型力量,以及流浪生活中被迫负重、移动、抵御寒冷所维持的体能基础。
这是一种野蛮的、求生的力量。
住在城市边缘一座混凝土大桥的桥墩缝隙里,用捡来的防水布、木板和塑料板搭了一个低矮阴暗的窝棚,里面肮脏不堪,气味比他本人更甚。
几乎不与人交流。
靠捡废品和剩饭为生。
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具生锈但尚未散架的机器。
他对舒适、干净、尊严这些概念似乎已完全麻木,彻底沉浸在一种自我厌恶和放弃的颓废中。
极度疏于打理。
可能经年不曾真正洗澡,只用雨水随便搓搓脸。
衣物从不更换清洗,身体上的污垢层层累积,与汗水混合发酵,形成了那层“包浆”和刺鼻的气味。
这是他自我放逐最外在、最直接的宣告。
距离如此之近,李婉莹终于看清了他掩在乱发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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